听到此问,另外七名学子也纷纷看向堂前。
    林教諭负手道:“文位是皇廷所授,修为是自身所修,二者相辅相成,又各自不同。”
    “文位可比官印,修为好比才学。没有官印,才学再高也施展不开,只有官印而无才,便是空架子。”
    顾文清在旁补充:“譬如我与林教諭,文位虽有秀才与举人之別,但修为皆在修身之境。”
    末了,他又接一句:“文位是道门槛,境界的突破若没有文位加持,便难以为继。这也是皇廷的手段……”
    齐砚看著顾文清闪烁其词的样子,默默將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堂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顾文清见眾人已消化得差不多,便接著往下讲:
    “养气境的修行,在於读书养气,將天地文气纳入文宫。你们平日所读的圣贤文章,所悟的经义道理,都是滋养文气的食粮。”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可温养文宫是水磨工夫,急不来。而养气境最紧要的事,还有一桩。”
    顾文清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枚青色的篆字缓缓浮於掌上。
    那篆字古朴苍润,笔划间流转著温和的文气,堂內一股安寧之意拂面而来。
    “此为印诀。”他收回掌心,青光隱去,“乃是我等斗战之本,儒修最核心的修行。”
    “印诀?”眾学子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所谓印诀,乃是儒修將自身所悟经义与心念相和,在文宫中观想凝炼的斗战法门,是你们日后行走天下的根本手段。”
    顾文清解释道:“印诀的形態千变万化,因悟而异。同一个书院的学子,研读同一本经书,所显化的印诀依然可能天差地別。”
    “不错,”林教諭也道,“每个人天分不同,有人观想数月便成,有人穷其一生也不过凝出一枚残印,这便是天才与庸人的分水岭。”
    齐砚听在耳中,却有些不同的见地。
    穷其一生只凝一枚印诀,若能一印破万法,便是大器晚成,成就可能更胜旁人。
    大道之行,天分是一方面,心性也不可或缺,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印诀之威,而非印诀之数。
    正这般想著,就听顾文清道:“印诀强弱,不单取决於悟性高低,还要看……你所择之路。”
    有人问:“先生是说,印诀还有不同的方向?”
    顾文清点点头:“然也,儒道五常、君子六艺,皆是道途之择。”
    在场学子能过府试,自是知晓这些儒学要义。
    儒道五常,即仁、义、礼、智、信;君子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
    顾文清缓缓走到堂中央,声音严肃了几分:“观想印诀之前,一定要先確定自身道途。”
    “儒道修行,大致可分两条路。其一为礼乐之道,偏重治国经纬,走文治一途;其二为射御之道,偏重斩妖除魔,以武力安邦。”
    顾文清微微一笑,坦然道:“为师所修,便是礼乐之道。”
    齐砚看著顾文清,想起那日他令枯叶回春的场景,顿时瞭然。
    林教諭也不遮掩,拍了拍腰间佩剑:“我修射御一道,当年郡北妖患,也曾上过城墙。”
    此言出口,在场几人看林教諭的眼神都变了,这个平日里总爱板著脸的教书先生,竟上过战场。
    “二位先生,我们该怎么选?”有人问道。
    “依照本心,勿受旁人干涉,两条路皆有斗战之能,並无高下之分。”
    眾学子面面相覷,堂中沉默了片刻。
    刚刚提问那人率先开口:“学生愿选礼乐之道。”
    他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学生家中世代耕读,祖父临终前曾嘱咐学生,读书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能以圣贤之道教化乡里,使民风向善。”
    顾文清欣慰地点了点头:“善。”
    紧接著,那个面相敦厚的少年也起身:“我选礼乐之道。”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打打杀杀的事我不在行,能考个功名做个父母官就是我最大的志向了。”
    有这两人带头,其余几人也陆续开口,无一例外都选了礼乐之道。
    这也在情理之中,在场这些人多是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就为一朝入仕,叫他们去跟妖魔廝杀,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七人选完,堂中只剩齐砚一人未曾表態。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齐砚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微低垂,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半晌,他站起身来,朝顾文清和林教諭各自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道:“学生有两问,想请教二位先生。”
    “但说无妨。”
    “方才先生说,射御之道侧重斩妖除魔。学生想问,若天下儒生皆选礼乐之道,那妖族犯境、魔物侵袭,该谁去抵御?”
    有学子忍不住道:“齐兄此言差矣,皇廷自有大军镇守边关,何须我们儒生……”
    “仁兄稍待,”齐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道,“在下所指,並非皇廷,乃是……大胤之外的势力。”
    顾文清闻言皱了皱眉,没想到齐砚拋出一个这样的问题。
    他抬头和齐砚对视一眼,突然明白了这个自己最欣赏的学生心中所虑。
    齐砚考虑的竟不只是一县一郡之利,也非一州一国之势,而是整个人族的福祉。
    顾文清犹豫半晌,方道:“原本有些事,你们修为到了自会知晓,但既然今日问起,为师便也简单聊几句。”
    “人族棲身东煌大陆,並非只有大胤一方势力,在大胤之下,还有东煌七脉,遍布九州各地。”
    堂上肃然一静,之前从未听闻此事。
    “东煌七脉据守天下七支灵脉,不修文道,而是择身怀灵根之人,传授玄门仙法以御妖邪。”
    齐砚暗道:果然如此,那日在郡城见到玄修,便有此想,如今听顾文清这般一说,先前种种疑虑豁然开朗。
    东煌大陆並非只有大胤,而是皇廷为首、七脉並举的局面。
    大胤皇廷守的是社稷民生,保的是天下太平;而那东煌七脉镇的是妖魔邪祟、护的是人族根基。两者各司其职,共同撑起了整个人族的存续。
    想到这里,齐砚心中已经做了决定,他面向顾文清和林教諭,再次躬身一礼,神情坚定。
    “既如此,学生齐砚,愿选射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