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飞四仰八叉地躺在黄土上。
    浑身是土,满脸是灰。
    一双环眼直愣愣地盯著天上的云彩,表情像是一条死狗。
    他已经躺了好一会儿了,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来。
    起来干什么?
    再被摔一次么?
    方才那一架,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他伸手去抓那小子的衣领,手腕被扣住,身子像陀螺一样转了半圈,然后就趴在地上了。
    他以为是自己大意,爬起来再上。
    第二次,他学乖了,不伸手,直接一肩膀撞过去,想把那小子撞个跟头。
    结果那小子反应贼快,身子一闪,脚下一勾,他又飞了出去,这回是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第三次,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將两只拳头抡得像风车。
    可那小子灵活的像松鼠,左闪右避,他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
    最后被人家轻轻一掌推在胸口,噔噔噔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次,整整三次,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张飞这辈子没服过谁。
    他爹张屠夫,膀大腰圆,一刀下去能劈开半扇猪,他都不服,总想著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能打过他爹。
    可今天,他真服了。
    余光瞥向站在不远处那道身影。
    也是奇了怪了?
    明明这小子没自己高,也没自己壮,怎么这么厉害?!
    张飞心里头那个彆扭啊。
    楼桑村的少年们比张飞还要惊讶。
    他们站在不远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张嘴瞪眼的,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那是阿全?”一个叫刘二狗的少年揉了揉眼睛,“那个天天晒太阳、不怎么和大傢伙一起玩的阿全?”
    “我的妈耶,原来阿全这般厉害呀!”
    “我还以为阿全会被揍呢,没想到真被揍的是这个黑小子。”
    少年们议论纷纷,看向刘全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他们只觉得阿备的这个弟弟有些古怪,不爱跟他们玩,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顶著大太阳瞎逛。
    他们私下里还给他起了个外號叫“呆阿全”,觉得他脑子可能不太好使。
    如今才知道,人家不仅不呆,还厉害的很。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却是刘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刘德然。
    刘德然捂著肩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已经亮了。
    他远远就看见那个黑小子躺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心里头那个解气啊,恨不得蹦起来拍手。
    刘备走到近前,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张飞,又看了看站在槐树下的刘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阿全,没把人打坏吧?”刘备明知故问。
    刘全淡淡地道:“放心,我收了手的,只摔了三跤而已。”
    刘备哈哈一笑,“阿全不愧是我师傅,就是厉害。”
    眾少年一阵譁然。
    地上的张飞却神情微微一动。
    刘备顺口替刘全显了显名气,大步走到张飞跟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来。
    张飞正盯著天上的云彩想著心事,忽然见到一只大手伸到眼前。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就看见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凑到近前,一对大耳十分醒目。
    “起来吧,”刘备笑道,“地上脏的很。”
    张飞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刘备的手。
    刘备一用力,將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张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刘备。
    刘备也看向他,笑著说道:“被阿全打倒不是什么丟人的事,你看我,每天都要被他打十次八次,早习惯了。”
    “他真的是你师傅?”张飞好奇问。
    “绝无虚言。”刘备道,“阿全可是曾徒手杀死过野狼的。”
    张飞若有所思地道:“那確实厉害。”
    刘备转过身,朝刘德然招了招手:“德然,过来。”
    刘德然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眼睛不敢看张飞。
    刘备板起脸道:“德然,你先说。你方才是不是说了人家的坏话?”
    刘德然低著脑袋,小声说:“我说他像灶王爷跟前的黑脸童子……”
    “还不快快道歉?”刘备沉声道。
    刘德然咬了咬嘴唇,走到张飞面前,抱了抱拳,有些彆扭地说:“这位小兄弟,是我嘴贱,不该取笑你。对不住了。”
    张飞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对方服软,心中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拳道:“那个……也怪我,我不该动手的,你肩膀没事吧?”
    少年人在同龄人面前向来是不愿示弱的。
    刘德然故作豪气地挥了下肩膀,明明疼的快齜牙咧嘴了,还强笑著道:“不疼,早就不疼了。”
    一旁刘备哈哈一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大家这是不打不相识啊,以后就是朋友了。”
    “对了,我叫刘备,你叫什么名字?”刘备问。
    “张飞。”
    “好名字,听著亲切。”
    刘备哈哈一笑,又转而走向那群看热闹的少年,脸上笑容忽然一收,换上一副严肃表情。
    “你们几个,”他的目光从那些少年脸上一一扫过,“方才张飞兄弟打德然的时候,你们都在场吧?”
    几个少年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刘备继续道:“德然是你们的同村兄弟,被人欺负了,你们不但不帮忙,还站在一旁看热闹?咱们楼桑村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这话一出,几个少年的脸皆都涨得通红,露出羞愧之色。
    刘备见他们一个个羞愧难当,语气缓了下来:“行了,这次就算了。记住,咱们;楼桑村的人,在外面不能怂。自家兄弟有事,要一起上。”
    几个少年齐声应是。
    张飞站在一旁,听著这个叫刘备的少年训斥眾小的话,心中颇感认同,暗道:“刘备兄弟真乃英雄。”
    隨后他又看向打倒他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静静的站在树下,漆黑的眼睛淡淡地看著这一切。
    似乎感应到了张飞的目光,那少年转而看来。
    张飞与他对视了一眼,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颤,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害怕!
    张飞心里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个词。
    他天不怕地不怕,连他爹的巴掌都不怕,可不知为何,少年的那双淡漠的眼神就是令他害怕。
    那里面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高高在上。
    隨著少年转移目光又看向刘备,那种令他畏惧的感觉消失了。
    张飞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