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父还坐在长条凳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半晌,他抬起头,看著何振邦,眼眶发红,声音沙哑:
    “振邦……爹是不是……太傻了?”
    何振邦蹲下来,看著他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轻声说:
    “爹,你不是傻,你是重情义。但有些人,不配你的情义。”
    何父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的疲惫和失望。
    大哥何振国跨进堂屋。刚才把大姑二姑撵出门,何振国不放心,又跟出去看了一圈,確认人走远了才折回来。
    何振国一进门就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也不管茶是凉是热,仰头灌了几大口。
    喝完拿袖子一抹嘴,看了眼何父,压低了声音问何振邦:“爹还再生气?”
    何振邦点了点头。
    何振国拉了条板凳坐下,闷声说了句:“爹,为那两个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何父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別提她们。”
    何父像是想到了什么,看著何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振邦,你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背著手往院子里走。
    何振邦跟著走了出去。
    何父站在柿子树下,背对著他,半晌才问:“你大表哥赌钱的事,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也……”
    “我可没去赌!”
    何振邦赶紧打断,心里哭笑不得。他爹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何父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將信將疑。
    何振邦摊了摊手:“爹,我你还不知道?我虽然懒了点,混了点,但赌我可从来没沾过。”
    何父脸上的疑色少了几分,但还盯著他,等著下文。
    何振邦脑袋转的飞快,开始编起了理由:
    “上次送振业去公社读书,碰到同学,说大表哥欠了他们村里人的钱,人家到处找他。”
    “我本来没当回事,今天大姑张嘴说结婚,连女方叫啥都说不出来,我一联想,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何父盯著他看了半晌,终於没再追问。
    他慢慢转过身,又看向那棵柿子树,半天才说了句:“记住十赌九输,千万別赌。”
    “知道了。”何振邦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知道就好,回去吧。”何父说完摆摆手让他回屋。
    何振邦知道他是想一个人静静,也就没再打扰,往回走去。
    一进屋,就听到楼梯上传来孩子“哇哇”的哭声。
    何振邦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眉目清秀、脸庞圆润的女人抱著个手脚乱蹬的孩子下楼了。
    这是他老婆何凤娇,和他同年,今年22岁。怀里是他们一岁半的儿子何建锋。
    何凤娇一边哄著哭闹的孩子,一边问道:“振邦,大姑她们走了?”
    何振邦怔怔地点了点头,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挪不开眼。
    何凤娇鬆了口气,把孩子往上託了托,轻声道:“走了就好,走了就好。闹那么大声,我都怕嚇到孩子。”
    何振邦没应声。
    他看著何凤娇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年轻时的凤娇,真美。说话声音软软的,真好听。
    前世,自己做珍珠生意被骗,导致欠了村民不少货款,不敢回家。
    她一个人操持家务、带孩子、种田、养珍珠,一笔一笔替他还债。
    好不容易还完债,她却积劳成疾,年纪轻轻就走了……
    想到前世对她的亏欠,何振邦眼眶红了起来。
    何凤娇心思细,很快察觉到他眼神一直盯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你看著我干嘛?我脸上有啥东西吗?”
    “没看啥,没看啥。你早饭吃过没?”
    何振邦赶紧移开目光,岔开话题。
    何凤娇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何建锋。
    “吃过了。你还没吃吧?我去给你担过来。”
    “哦,”何振邦应了声,对著儿子伸出双手:“来,爸爸抱。”
    何建锋睁著乌溜溜的眼睛,整个人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何振邦心里一软,把孩子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何凤娇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他今天居然主动抱孩子,以前他总是嫌弃小孩子太吵。
    “今天怎么还主动抱起孩子了?”
    何振邦动作一顿,心里想著:我怕不对他亲热点,以后又给我扔养老院去。
    前世,何建峰大学毕业后就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他埋怨过儿子不孝顺。
    可后来想想,这一切不都是他这个便宜老爹做的样子吗?孩子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他全错过了。也怪不得儿子对他不亲近……
    何振邦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一岁的小傢伙,轻声低语:
    “这一次,爸爸一定好好陪你长大。”
    何凤娇没听清楚,问道:“你说啥?”
    “没啥,跟我儿子说悄悄话呢!”
    何振邦抱著儿子往桌上走去。
    没一会,何凤娇就端著早饭出来了。
    早饭是一碗六穀糊加了点番薯,还冒著热气。旁边配了点咸白菜。
    何振邦接过来,喝了口,居然觉得味道还挺不错。
    “娘和大嫂呢?”
    “她们一大早就去公社弹棉被了。娘说今年赚了点钱,要给每家都弹一床新棉被盖盖。”
    何凤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把孩子接过去放在腿上。
    “你怎么不跟著娘和大嫂一块去公社?”
    “孩子还小,带出去怕著凉。”
    何凤娇隨口应著,低头给何建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再说家里一堆活呢,都走了谁来餵鸡餵鸭。”
    她说得轻描淡写,何振邦心里却沉了一下。
    前世也是这样。家里什么活都干,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以后,娘和大嫂出去你也一起去,家里的活交给我好了。”
    何凤娇整个人愣住了,这是他男人会说的话?
    何振邦却像个没事人,自顾自喝了两口六穀糊,夹了一筷子咸白菜嚼著。
    这时,何父刚好进屋了。
    何振邦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起头,冲何父问了一句:
    “爹,今年珍珠卖了多少钱?多少钱一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