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十一点半。
    士兵们开始按照命令,弯腰行进在雪地上,向美军阵地摸索过去。
    他们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贴到了雪面。
    远远看去,像一排移动的雪堆。
    这不到两公里的路程,他们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堪堪走完。
    每一步都陷进膝盖深的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像在和大地搏斗。
    四周被风雪笼罩著,包括此刻的美军营地。
    这对於志愿军的进攻来说,反倒是好事。
    因为视野受限,到时候美军的火力就没办法充分发挥出来。
    就算打了照明弹,茫茫大雪也会限制美军的瞄准。
    雪花在半空中飘成一道帘子,把双方的视线都蒙住了。
    这是一场盲人的搏斗,比的是谁先倒下。
    此刻,北极熊团的团部內。
    这里是一处半掩埋式的掩体,由工兵通过工程车辆挖掘而出。
    掩体的顶棚铺著波纹钢板,上面压了厚厚一层冻土。
    北极熊团代理团长唐·费斯正裹著行军毯,口中哈著寒气道:
    “这该死的天气,那些中国士兵总不会发动进攻了吧。”
    他的咖啡杯里结了一层薄冰。
    一旁的团参谋约翰却道:
    “要谨慎一些,您应该已经了解,对面的这些中国士兵,哪怕是在最极端的天气里,也有发动攻击的可能性。”
    “用中国的兵法来讲,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后面的那句话是用中文说的,虽说带了些口音,但能看得出来,约翰是研究过中国兵法的。
    他甚至读过《孙子兵法》的英译本。
    “什么?”唐·费斯有些诧异地皱了皱眉头。
    他旋即说道:“问题应该不大,我们的圆形防御威力很大。”
    “再加上我们光是各种火炮就有近百门,还有十多辆坦克、装甲车。”
    “他们却已经到了极限,今天白天的进攻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费斯端起咖啡杯,发现里面的液体已经凉透了。
    他皱著眉头把杯子放下。
    他的判断没错,现在的志愿军確实已经到了极限。
    这一次能够抽调出来进攻的兵力,甚至只有千人上下。
    而对面要防守的阵地,绵延数公里。
    至於北极熊团,他们在新兴里已经遭遇了极大损失。
    战斗减员超过千人,非战斗减员也有数百人。
    非战斗减员里,有一半是被冻伤的。
    眼下整支部队只剩下巔峰时期的一半左右。
    其中还有几百名韩军士兵。
    当然,因为充足的空投补给,整个北极熊团仍旧拥有充足的物资和弹药储备。
    同时还有各种类型的火炮。
    包括榴弹炮、野战炮、迫击炮、无后坐力炮、火箭筒等,近百门。
    而北极熊团出发的时候,整个团级战斗队的火炮编制甚至有147门。
    这相当於志愿军一个军所拥有的火炮数量。
    一个团对一个军,这就是当时战场上最真实的火力对比。
    如果把这些火炮一字排开,能从长津湖的这一头摆到那一头。
    可想而知,双方的火力差距到底有多大。
    约翰听著外面呼啸的风雪,有些悵然地说道:
    “但愿吧,希望那群疯子今晚会被冻僵在阵地上。”
    “希望我们可以回国,过一个安稳的圣诞节。”
    他这么说著,便做出祈祷的手势,在胸口点了几下。
    他还不知道,他的圣诞节將在朝鲜的冻土里度过。
    如果他还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志愿军九兵团81师242团团部。
    团长王邦,此刻正盯著地图上的一点。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球像两颗被烟燻过的玻璃珠。
    “各部队都已经得到命令。”
    团政委兼参谋长陈占喜推了推自己的黑边圆框眼镜道。
    他的眼镜腿上缠著胶布,因为左边的镜腿断了,用胶布粘了好几次。
    王邦此刻的手上满是冻疮,身体也在微微颤抖著。
    他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发紫发黑。
    “这是拼死一搏了。”
    “如果还不能吃掉美军这个团,那咱们81师最后的力量也要被消耗殆尽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占喜道:“你觉得这场仗我们有几成胜算?”
    陈占喜一愣,沉声道:
    “坦白说,不到三成。”
    “可我们没有別的选择了。”
    “今晚再不进攻,等到天一亮,美军开始轰炸,我们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了。”
    那些停在航母上的舰载机,天一亮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王邦点点头,旋即道:
    “通知团部所有人,检查武器装备。”
    “我们要一起发动衝锋!”
    他很清楚,这一战必须倾尽全力。
    包括他这个团长都要填进去。
    哪怕只是为了让胜利的天平稍微多倾斜一点到己方这边。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那面战旗。
    旗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被硝烟燻得发黑。
    但那上面的字还看得清——中国人民志愿军。
    他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子弹。
    七发,一发不少。
    够打死七个美国人了。
    他又把弹匣拍回去,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
    “走吧。”他对陈占喜说。
    两个人走出团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风还在刮,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阵地上,零零星星地站著一些士兵。
    他们有的在繫鞋带,有的在往弹袋里塞子弹,有的在默默地抽著旱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譁。
    他们都清楚,今晚走上去,可能就走不回来了。
    但也没有人后退。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蹲在地上用刺刀削一根木棍。
    王邦走过去问:“你削这个干什么?”
    小战士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
    “团长,我腿冻麻了,走不动道了。削根棍子拄著走。”
    王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那个小战士。
    “戴上,手也冻坏了还怎么打枪。”
    小战士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了。
    他戴上那只还带著王邦体温的手套,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被冻裂的嘴唇扯得生疼,但他笑得很真。
    王邦站起来,转身对所有人说:
    “同志们,今晚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就能回家过年。”
    “打不下来,咱们就埋在朝鲜,当一条挡住美国人的长城。”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號。
    但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枪。
    远处,美军的阵地上偶尔亮起一束探照灯光。
    光柱扫过雪地,白惨惨的,像死人的眼珠。
    而在光柱照不到的黑暗里,一千多个战士们,正趴在雪中。
    他们的眉毛、睫毛上结满了冰霜。
    他们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和扳机连在一起,只能不时用嘴咬著手套把手指暖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