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第一波投入的部队多达千人,弓手足有近半。
    密集的箭矢一波接著一波倾泻而至。
    號音刚落,步鼓又鸣。
    盾车的后方,一眾推著土沙的辅兵们,在督战战兵的驱使之下,都疯狂的顺著山道向著前方涌去。
    他们背负著装著沙土的麻袋,跌跌撞撞的向著前方的壕沟快步跑去。
    他们没有选择,只有將手中的沙土丟进壕沟,填平眼前的阻碍,才能得到休息的机会。
    现在密集的箭矢,压得镇守的明军抬不起头来,他们必须要把握著这一时机。
    一旦箭雨停息,明军喘过气来。
    到那时,这段这段还算开阔的山道便將变成一条死路。
    一袋又一袋的沙土填入壕沟之中,一名又一名的辅兵奔回阵后。
    壕沟逐渐在被填平,吴德顺持续拉弓的手也在开始发酸。
    弓弦的震颤声渐渐稀疏下来。
    再精锐的弓手,也不可能无止境的连射。
    而前阵的军校也没有再命令麾下的军兵再继续射击。
    挡在他们身前壕沟几乎已经是被尽数填平。
    但是明军的战线,出奇的诡异。
    胸墙后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一般。
    他们自始自终都没有听到一声惨叫,一声回击的銃响。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捲起地上的尘土,打著旋儿从盾车之间穿过,旗幡被风吹得不住的猎猎作响。
    没有等他们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阵阵隆隆的震响声便已经是上方的山道之上传来。
    吴德顺的双眸陡然紧缩,大量的滚石擂木正顺著山道,翻腾而下。
    砸过被填平的壕沟,向著他们直衝而来。
    “顶住盾车!!”
    军官急切的怒吼声几乎是在同时响起。
    吴德顺的心臟狂跳,他已经握住了手中的虎枪。
    最前方那些推车的辅兵们,看著身后明晃晃的刀刃,只能是紧闭著双眼,绝望的顶著身前的盾车。
    “嘭!”“嘭!”“嘭!”
    巨大的撞击声不断响起,最前排的两辆盾车哪怕是车轮已经被卸下,但是仍旧被巨力带著不住的倒退。
    顶车的辅兵有的被带到在地,有的被撞得嘴角溢出鲜血。
    想要逃走的辅兵,则是被身后的甲兵毫不留情的斩杀。
    “列阵!”
    军官的呼喊声再起,这一次的喊声,比起此前多了一份惊惧。
    吴德顺清楚的知晓为什么军官的喊叫声会带著惊惧。
    透过盾车的缝隙,他看的分明。
    山道之上,大量身披著重甲的明军甲兵,已是向著他们所在的方位猛扑而来。
    难怪没有惨嚎,难怪没有銃箭的回击。
    明军在第一道防线隱藏的军兵,竟然都是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
    一排排长枪的枪尖雪亮,一柄柄战刀的刀锋冷寒。
    赤红色的浪潮自山岗之上席捲而下,顷刻之间便已经撞在了黑色的磐石之上。
    霎时之间,已是激起无数猩红的浪花。
    中和山南坡之上。
    洪承畴的神色平静。
    千里镜下,他已经是將石屏山的一切景象全都尽收於眼底。
    “马进忠当真捨得,竟然肯把精锐的重甲放在一线,倒是真让他打了一个出奇不易。”
    身侧,作为右標提督李本深的神色却是铁青。
    “石屏山山高艰险,强行攻山,我军毫无优势,只能是白白折损兵力。
    负责攻山的部队,是他的嫡系部曲,重甲便有三百。
    手底下的兵马,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有兵有將,他还能够身居高位。
    兵將全无,下场如何,那些失势战败的將校便是先列。
    “军门……”
    遭受这一波出其不意的攻击,攻山的部队损失必然惨重,他如何能够如同洪承畴那般平静。
    李本深想要劝諫改攻,但是他的话未说完,便已经是被洪承畴下一道军令堵在了喉中。
    “石屏山南陡峭,但是东面,北面,山势放缓,一眼望去,便见有多处坡地能够攀登而上。”
    “传令各营,找寻坡地,从东、北两面攀援而上,自两面进攻,无需拘泥於只从山道进攻。”
    洪承畴的声音冰冷,带著不容抗拒的语气。
    “你带本部兵马,前往督战,若有擅退者,立斩无赦。”
    石屏山是镇远三城的制高点。
    不拿下石屏山,他们任何行动都在其俯瞰之下,府城攻得再猛。
    山上火炮一轰、甲兵一衝,便前功尽弃。
    “找寻坡地,架起火炮。”
    洪承畴抬头凝视著石屏山的山城城垣。
    “山腰的营垒有沙袋可以阻拦,但是这些城垣,可挡不住火炮。”
    “石屏山就这么大的地方,屯兵最多不过万余。”
    “马进忠手底下就这么一点本钱,我给你调六千的兵马,我不会管你怎么打,黄昏之前,我要石屏山的山腰营垒。”
    李本深的神色凝重,他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而且洪承畴还给调了六千兵马,言明了交给他去安排,免去了他麾下嫡系直接攻山的损伤,已经算的上是体恤了。
    “谨遵军门令!”
    李本深咬紧了牙关,不再分辨,径直领兵决然而去。
    洪承畴的目光隨著李本深而逐渐远去。
    他的眼神阴冷,不带丝毫的感情。
    兵战,勇气也。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再他们一方。
    所能仰仗,只有连胜之锐气,武备之精良,士卒之悍勇。
    明军將兵十万,而他所领能用的兵马不过四万两千人。
    交锋之初若不能打出声势,此战便绝无获胜之机会。
    多尔袞死后,朝廷的那些重臣,对於他的態度曖昧不清。
    若非是南国动盪,需要他来坐镇,只怕是早就隨同正蓝旗的那些旧將一样,被朝廷逐一清算了。
    朝廷对於满人清理起来都丝毫不曾手软,而他不过是一介汉臣。
    若无军功,若无作用,只怕是下场比起那些失势的正蓝旗贵族要更加淒凉。
    只要能够贏下镇远这一战,无论是死伤再多的军兵,都与他毫无关係。
    自古一將功成万骨枯。
    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无须再用什么仁慈来偽装了。
    洪承畴的神情冷冽,毫无感情。
    “传令三军,齐攻!”
    军令既下,三军而动,连绵的旌旗翻涌。
    镇远府卫两城之外,无数清军甲兵已是决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