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陈大山,都怪他受到的衝击太大了。
    他做木匠这么些年了。
    从来都是人家上门来请他打家具,一件一件的算工钱,从来没一次性接过这么多订金。
    而且这雪橇,说实话,真不是什么复杂的活儿。
    结构简单,用料也不讲究,就是费点工夫而已。
    “老哥,你这雪橇啥时候能做好啊?”有人问。
    “得半个月吧,活多,得排著来。”
    陈大山稳住心神,装出一副老匠人的淡定模样。
    “半个月?能不能快点?这雪眼瞅著就要化了。”
    “快了不结实,你到时候半路散架了,不是砸我招牌嘛?”
    陈大山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对方也不好再催了。
    再说了,他们也不是奔著这场雪来做生意的。
    都是有长远打算。
    旁边又有人凑过来:“老哥,你这雪橇能拉多少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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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百斤没问题,我前几天拉一千多个鸡蛋,加上筐子,少说也五六百斤了,跑得嗖嗖的。”
    “那行,我也订一架,这是订金。”
    陈大山又收了三十块钱,心里头那个美啊。
    等这一波人散了,陈大山蹲在雪橇旁边,掏出菸袋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福娃,你过来。”
    陈岩走过去蹲下:“咋了爹?”
    “你算算,咱们今天收了多少订金了?”
    陈岩心里早就有数:“三百六,十二架的订金。”
    “三百六……”陈大山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眼睛眯起来,“一架雪橇一百块,十二架就是一千二,刨去木料成本,咱们能落一千块。”
    “差不多。”
    “我滴个乖乖……”
    陈大山又猛抽了一口烟,菸袋锅子烧得通红。
    他做木匠二十年,攒下的家底也就千把块钱。
    儿子鼓捣出这么个玩意儿,几天工夫就顶他二十年的收入了。
    “爹,你別激动,这才哪到哪啊。”
    陈岩拍了拍老爹的肩膀,“等这批做完了,口碑传开了,周边乡里都来找你订,那才叫赚钱。”
    陈大山瞪了儿子一眼:“你当你爹是铁打的?我一个人能做得过来?”
    “那就招人啊,铁柱、磊子不都能跟著学嘛,咱们办个木匠铺,专门做雪橇。”
    “办铺子?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別操心,我来想办法。”
    陈大山看著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娃,是真不一样了啊。
    陈铁柱和刘磊在旁边听著父子俩的对话,俩人眼睛都亮了。
    “福娃,你真要教我们做雪橇?”陈铁柱凑过来。
    “教啊,为啥不教?你们学会了帮我爹干活,我给你们开工钱,不比你们在家閒著强?”
    “那敢情好!”陈铁柱一拍大腿,“我早就想学门手艺了,就是没人教。”
    刘磊也点头:“我也学,学会了以后也能多条出路。”
    “行,那就这么定了。”陈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先把今天的活儿干完,回去再说。”
    ……
    鸡蛋卖得很快。
    三百斤鸡蛋,不到一个小时就见了底。
    这年头县城里的人虽说工资不高,但好歹有铁饭碗,手里有稳定收入。
    加上大雪封山这么多天,很多家里早就断蛋了,这时候看见有卖的,哪还管贵不贵。
    “小伙子,你这雪橇真不赖,回头我也订一架。”中年人提著鸡蛋,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
    “行啊,你去內湾乡清水川,找陈木匠就行。”陈岩笑著应道。
    等人走光了,陈大山把今天的帐算了一遍。
    “鸡蛋三百斤,一斤赚四毛,一百二十块。”他顿了顿,又掏出那沓订金,“加上这三百六,今天一共进帐四百八。”
    陈铁柱和刘磊再次傻眼。
    “四百八?一天?”陈铁柱掰著手指头算,“我爹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攒个三四百块……”
    刘磊更是说不出话来,眼眶都有点红了。
    他爹活著的时候,家里一年到头也就攒个一两百块。现在四百八十块,一天就到手了。
    “別愣著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陈岩拍了拍俩人,“这才哪到哪啊,以后有的是钱赚。”
    ……
    返程的路上,雪开始化了。
    太阳照在雪上,亮得晃眼,路面上到处是水渍,雪橇滑起来也没早上那么顺溜了。
    “福娃,这雪一化,雪橇是不是就用不成了?”刘磊问。
    “嗯,所以得抓紧时间,趁这几天多跑几趟。”
    陈岩赶著驴,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雪化了之后,路就通了,县城的物资供应也会恢復正常,鸡蛋的价格就会跌回去。
    到时候再想赚差价,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不是坏事。
    路通了,他就可以做更多的事。
    比如去县城买饲料原料,比如联繫更大的买家,比如把养鸡场的规模扩大……
    正想著,虎子忽然竖起了耳朵,朝路边的林子里低吼了一声。
    “有东西?”陈岩停下来,顺手抄起猎枪。
    陈大山也紧张起来,握著枪往林子里瞄。
    虎子又吼了两声,然后尾巴摇了摇,放鬆下来。
    “应该是野兔或者山鸡,不是什么大东西。”陈大山鬆了口气。
    “这狗真灵,隔这么远就听见了。”陈铁柱嘖嘖称奇。
    “那是,我大伯训出来的狗,能差得了?”陈岩拍了拍虎子的脑袋,继续赶路。
    ……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陈岩先把驴还给陈铁柱家,又给刘磊家送了些鸡蛋和两只鸡。
    刘磊他妈接过东西,眼眶红红的,拉著陈岩的手说不出话来。
    “婶子,你別这样,我跟磊子从小玩到大,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陈岩安慰道。
    “福娃,你是个好孩子,婶子记著呢。”王桂香抹了把眼泪,“以后有啥事,你儘管说,磊子要是不帮你,我打断他的腿。”
    “行,婶子,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呢。”
    陈岩回到家,蔡雅婧正在灶房做饭。
    见他进来,小媳妇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比划道:【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陈岩拉住她的手,“今天赚了不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蔡雅婧摇摇头:【不用,家里有菜。】
    “那哪行,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得补补。”
    陈岩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给你买的。”
    蔡雅婧接过来一看,是一包奶糖,还有一块布料,顏色是淡蓝色的,上面印著碎花。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陈岩。
    “上次不是说要给你做新衣裳嘛,布料买回来了,你抽空自己做,我不会裁。”陈岩笑著说。
    蔡雅婧抱著布料和奶糖,眼圈有点红。
    她嫁过来半年,陈岩从来没给她买过这些东西。
    不是没钱,是从来没想起来过。
    现在突然这么细心,她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谢谢。】她比划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好意思看他。
    “谢啥,你是我媳妇,应该的。”
    陈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转身去灶房帮忙。
    ……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大山把今天的事跟李秀兰说了一遍。
    李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架雪橇一百块?还有人订了十二架?”
    “嗯,订金都收了。”陈大山喝了口酒,“福娃还说,要办个木匠铺,专门做雪橇。”
    “办铺子?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別操心,福娃说了他来想办法。”陈大山摆摆手,“你就別管了,儿子有主意。”
    李秀兰看了眼陈岩,又看了眼蔡雅婧,嘀咕道:“这娃,最近变化咋这么大呢……”
    “人娶了媳妇,要当爹了,能不变吗?”陈大山瞪了她一眼,“你就別瞎嘀咕了,儿子出息了还不好?”
    “好好好,我没说不好。”李秀兰赶紧闭了嘴。
    蔡雅婧在旁边听著,偷偷看了陈岩一眼。
    她也觉得陈岩变了。
    以前的小丈夫,脾气倔,性子急,跟公婆说话都没几句好听的。现在呢?温柔了,细心了,还知道心疼人了。
    这种变化,让她心里又暖又甜。
    吃过饭,陈岩去养鸡场转了一圈。
    刘磊已经搬过来了,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福娃,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安顿好了没。”陈岩在床边坐下,“缺啥跟我说,明天去县城给你带。”
    “不缺不缺,啥都有。”刘磊连忙摆手,“福娃,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咋办了。”
    “少来这套,咱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陈岩拍拍他肩膀,“好好干,以后日子会好的。”
    刘磊重重地点头:“嗯!”
    陈岩又去鸡舍看了看。
    那两只大鹅已经养熟了,看见他就嘎嘎叫,伸著脖子要吃的。
    陈岩抓了把麩子撒在地上,两只鹅低头猛啄,吃得很欢实。
    “过两天再去弄几只小鹅,养大了看门。”陈岩嘀咕著,又去看了看那批留下的鸡。
    六十多只蛋鸡,今天餵了新配的饲料,也不知道效果咋样。
    他蹲在鸡笼前看了一会儿,有几只鸡正在吃食,看著挺欢实的。
    “明天再观察一天,要是没问题,就继续用这个配方。”
    陈岩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出了鸡舍。
    ……
    回到家,蔡雅婧已经把被褥铺好了,正坐在炕沿上等他。
    见他进来,她比划道:【磊子安顿好了?】
    “好了。”陈岩脱了鞋上炕,把她搂进怀里,“以后养鸡场有人看著了,我也能放心出门了。”
    蔡雅婧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服上画圈。
    【小岩,你今天给我买的布料,我明天就开始做衣裳。】
    “行,你慢慢做,不著急。”
    【嗯。】
    两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陈岩忽然开口:“婧姐,等雪化了,我带你回娘家看看吧。”
    蔡雅婧身子一僵,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惊讶和紧张。
    【你不是不想去吗?】
    “以前是不想去,但现在不一样了。”陈岩握住她的手,“你爹就算再看不起我,那也是你爹,我不能一直躲著。”
    蔡雅婧眼眶有点红,比划道:【你不用勉强自己……】
    “不勉强。”陈岩笑了笑,“再说了,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了,我还怕他看不起?”
    蔡雅婧看著他的笑脸,心里酸酸胀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比划道:【好,等雪化了,我们一起回去。】
    “嗯。”
    陈岩吹灭了煤油灯,把媳妇搂紧了。
    黑暗中,蔡雅婧缩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陈岩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一看,蔡雅婧不在身边。
    披上棉袄走出屋,看见媳妇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布料,比划著名裁剪。
    “起这么早?”陈岩走过去。
    蔡雅婧抬头看了他一眼,笑著比划:【睡不著,想早点把衣裳做出来。】
    “你呀……”陈岩摇摇头,去灶房烧水做饭。
    正忙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两只野兔:“福娃,昨天打的,给你送两只。”
    “行,放那儿吧。”陈岩接过野兔,“今天有事没?没事帮我干活。”
    “没事,干啥?”
    “跟我去养鸡场,把鸡粪清了,顺便把新饲料拌了。”
    “行啊,走。”
    两人说著话,往养鸡场走。
    路上碰见刘磊,他也刚从养鸡场出来,手里提著一桶水。
    “福娃,早上我去餵鸡,发现有几只鸡下蛋特別勤,昨晚放的饲料,今早盆里就剩渣了。”刘磊说。
    “真的?”陈岩眼睛一亮,“走,看看去。”
    三人快步走到养鸡场。
    陈岩钻进鸡舍一看,果然,食盆里的饲料吃得乾乾净净,连碎渣都没剩。
    而且有几只鸡已经在窝里下蛋了,蛋壳顏色看著也比之前深一些。
    “有效果?”陈铁柱凑过来问。
    “有效果。”陈岩点点头,“这配方能用。”
    他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就好办了,等这批饲料吃完,再调整一下配比,爭取把產蛋率再往上提一提。
    “福娃,你鼓捣这玩意儿真厉害。”刘磊竖起大拇指,“我家也养了好多年鸡,从来没见鸡能吃得这么欢实过。”
    “这才哪到哪,等夏天我鼓捣出高蛋白饲料,那才叫厉害。”陈岩笑道。
    “高蛋白饲料?啥东西?”
    “说了你们也不懂,到时候就知道了。”
    陈岩卖了个关子,转身去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