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
    天色黑了下来,书房內燃著一枝蜡烛,烛影来回晃荡,贾璉斜倚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两腿閒散搭著,一手搁在案面,目光悠悠落在收拾床榻的晴雯身上。
    此时少女正俯身整理衾褥,弯腰抻平被面,烛光落在后身,映著一道俏立的身影,其手脚麻利,没有一点小丫头畏手畏脚的小家模样。
    別说,小丫头年纪虽轻,却已具规模。
    不一会儿,衾枕铺得齐整,床帐也收拾妥帖。
    晴雯回头冷不防撞上贾璉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柳叶眉微微一蹙,轻巧跳下床边,抬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著贾璉,冷声道:“二爷老是盯著人瞧,莫不是奴婢哪里碍了二爷的眼?”
    “爷爱看便看,怎么,爷瞧不得?”
    宅里长夜无聊,没別的消遣,打量个伶俐丫头解闷,怎么了。
    这话...没毛病。
    晴雯被一句话堵得暗自憋了口气,悄悄翻了个白眼,垂身回话:“二爷,床铺收拾妥当了,要是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先告退。”
    “去吧。”
    贾璉隨意摆了摆手,也不在意。
    晴雯抬步欲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原地思忖片刻,復又回身,大著胆子劝道:“二爷,奶奶素来要强脸皮薄,今日不过一时慪气,二爷何苦赌气独宿书房,反倒叫院里底下人閒言碎语。”
    这就开始劝诫了!
    贾璉眉头一皱:“小丫头家家的,晓得什么,夫妻拌嘴是我们房里的事,与你无干。”
    房中有暖榻娇妻,谁情愿孤零零的守著书房,还不是凤姐儿小肚鸡肠的,尖酸挑刺,真要是回去,別说软香入怀的没事,没当场吵起来就算是好事了。
    “怎的便与我无关?”
    晴雯闻言蛾眉一挑,仰著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二爷赌气宿在书房,奶奶一腔闷气没法衝著主子撒,末了少不得全都算在奴婢头上。”
    歷来主子慪气,亏的全是底下奴才,此番璉凤闹生分,根子便是老太太將她赏过来,其中的难处,早早就悬在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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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倒是没法反驳。
    “行了,爷做事自有计较。”
    道理虽不差,可他堂堂主子,哪里犯得著为一个新来的丫鬟,去凤姐儿跟前白白挨她一番奚落数落,纯属自討没趣。
    晴雯闻言,微微撅了下粉唇,只得缄口不语。
    主子发话了,能怎么办!
    “二爷。”
    正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娇柔清脆的女声,贾璉耳尖一动,立时辨出,这是平儿的声气。
    须臾间帘櫳轻挑,平儿手提一盏小巧羊角灯掀帘而入。
    丽人下穿绿綾细裙,上罩青缎窄边比甲,腰间松松束著一根素色丝絛,不艷不俗,满头青丝梳得顺滑利落,並无过多釵环点缀,一张脸面莹白温润,那双杏眼澄澈温顺。
    灯下瞧著,越发的明媚耐看。
    “这么晚了,你跑来做什么,可是想爷了?”
    一旁晴雯听著,心中暗自嗤了一声,嫌他轻浮,別过头去,不愿多看。
    平儿早听惯了贾璉这般浪言,脸上一点儿异色也无,只一双杏眼轻轻一转,落在晴雯身上,打量了几番。
    这就是老太太新赏下来的丫头了,果然生得標致,眉眼伶俐,比府里那些寻常丫头出眾多了。
    晴雯何等机灵,转瞬便察觉平儿的目光,心知平儿是院里数一数二的大丫头,深得信任,地位非同寻常,当下不敢怠慢,微微頷首见礼,便乖巧的退了下去,將空间留给主僕二人。
    “二爷,回房去吧。”
    等晴雯离开,平儿迈步走上前来,轻声劝道:“奶奶今儿气性大,一日都闷闷的,晚膳一点儿都没动,连口热茶也不曾饮,您好歹回去看看,別真慪出病来。”
    贾璉听了,一时无话。
    平儿深夜跑来,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来劝他回去和好的。
    只是凤姐儿这性子真是执拗,不过两口子拌几句嘴,居然赌气连饭也不吃,未免太小心眼了些。
    可转念又想,凤姐儿虽然是泼辣爱胜,死要脸面,待他却是真心。
    自己原本就是想挫挫她的傲气,哪里是真要跟她置气到底,以凤姐儿那副傲娇的脾气,彼此僵著不肯鬆口,闹得久了,伤了夫妻情分,反倒不值当。
    说句实在的,他是真稀罕凤姐儿,那是真香。
    夫妻过日子,压归压,但也不能想著一蹴而就,会引起触底反弹。
    平儿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贾璉神色的鬆动,当即不再多言,屈膝软软的跪在贾璉跟前,縴手轻轻扶在他膝头,抬著一张温润娇俏的面庞。
    “二爷原是占理的,只是奶奶一辈子最重脸面,不好先低头服软,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您是府里正经主子,肯主动回去,便是给足了奶奶台阶,奶奶得了体面,自然顺势揭过,往后再不提此事。”
    男人嘛,大多是抹不开脸面,只要给个体面台阶,一切都好说话。
    贾璉垂眸望著身下跪著的佳人,心里暗自讚嘆。
    瞧瞧平儿,多懂事乖巧,不愧是红楼里出了名的“夹缝天使”。
    贾璉本就有心顺势应下,只是目光落在平儿雪白娇嫩的面庞上,心念忽然一转,伸手轻轻捏住丽人的柔腻的下頜,轻笑道:“让爷回去也使得,只是爷平白退让,总得有些好处才行。
    平儿闻言,登时满脸燥热,雪白的脸蛋红得通透。
    这话里的暗示,哪里听不出来。
    即便是懵懂听不出弦外之音,但凭著自家二爷素来风流好色的性子,也知晓绝不是什么正经的交代。
    “二爷,没有奶奶的允准,奴婢不敢私自逾矩,您就別为难奴婢了。”
    要是私下应了二爷一些不妥的要求,万一被奶奶知晓,以奶奶那火爆性情,必定大闹一场,到时候非但化解不了夫妻嫌隙,反倒火上浇油,那才是真的糟了。
    自己是来劝和的,不是来添火的。
    贾璉指腹轻轻摩挲著丽人的下頜,只觉一柔腻:“你且放心,不会让你在凤哥儿面前为难的。”
    “那……二爷想要奴婢怎么做?”
    平儿闻言微怔,一双澄澈杏眸轻轻眨了眨,眉眼间带著几分茫茫。
    贾璉俯身低头,凑到丽人的耳畔,低声轻语了两句。
    “这……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平儿听罢登时浑身一僵,如梨蕊般白净的脸面,顷刻间红得似要滴血,慌忙连连摇头,心里又羞又气。
    这齷齪法子,叫她如何下得了口,定是二爷在外头廝混,跟著那些风尘野路子学来的坏习气,轻浮不堪,如今倒拿来折腾自己。
    其实,作为通房丫鬟,府中主子的房事早就见惯,甚至於事后也都是她带人收拾打理,本不该有这般忸怩。
    可凤姐儿生性保守刻板,连换个姿势都不肯依。
    平儿常年跟在二人身边,耳濡目染都是刻板的作派,没有接触过这些旁门手段,心里又羞又怯,自然难以接受。
    贾璉顺势懒懒倚回椅背,神色散漫:“你要是不肯,爷今夜就不回房了。”
    横竖是服软,怎么能白白吃亏。
    平儿闻言怔住,一时左右为难。
    自己若是硬著心肠不依,以二爷的性子,真会不肯回房,原本只是两口子拌句嘴的小事,闹到最后收不了场,里外落人话柄,丟尽脸面、慪气伤身的,终究是奶奶。
    僵持半晌,丽人贝齿咬了咬粉唇,抬眸看了一眼那一脸戏謔的璉二爷,心中无奈,垂眸道:“那……奴婢依二爷便是。”
    摊上这么一位爷,能怎么办。
    想著,平儿又立即补充道:“只是这件事千万藏好,別叫奶奶得知,不然奴婢实在没脸见人。”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上什么过错。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吃点苦头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