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
    周易话未说完,周青已然摇了摇头,打断道:“师兄,不必问了!”
    “我已问过,必须去。否则不止师尊,执事堂也不会轻饶我们。”
    周易沉默片刻,只得点头。
    “好吧。”
    宗门调令压下,寻常弟子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周青转身便走,行至石阶拐角时,又回头道:“师兄快些,一刻钟后,青云台点名。”
    周易站在门口,目送对方远去,额角轻轻一跳。
    宗门办事,真是不给人留半点准备时间。
    他回到屋內,先將丹炉、药渣、药材帐册、炼丹记录尽数收起,又確认屋中没有不该露出的痕跡,这才把剩下的黄龙丹与护道符贴身藏好。
    临走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天道公告並未刷新。
    没有金字,也没有提示。
    周易嘆道:“也是,总不能每次倒霉前,都给我弹个窗。”
    收拾停当,他关门、落锁、开启禁制,快步赶往青云台。
    青云台上,已有不少弟子聚集。
    周易刚到,便看见不远处立著一名青袍中年人。
    那人面容清癯,三綹长须,眉眼间带著几分常年不得安眠似的倦色,腰间悬著一只青皮酒葫芦。衣袍不华贵,却洗得乾净,站在那里,倒也有几分宗门前辈的端方气度。
    此人正是周易名义上的师尊。
    青云宗执事,炼气大圆满修士——江城子。
    江城子不是什么宗门大人物,只是寻常执事,兼带几名记名弟子与普通內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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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为不高,但在宗门內名声却挺响。
    江城子身旁,还站著一名黑衣青年,正是周青,炼气五层。
    见二人到齐,江城子转头问道:“东西都带齐了?”
    周青拱手,语气里仍带怨气:“师尊,血雾秘境那边听说连金丹修士都出手了。宗门派我们过去,哪里像是救人,分明是凑数。弟子好不容易修到炼气五层,正想闭关衝击六层,若被大修斗法余波卷进去,岂不是连尸首都未必找得回来?”
    江城子面色一沉,负手训道:“一派胡言!”
    “我等既受宗门供养,修宗门功法,食宗门俸禄,遇宗门有难,自当听令行事,为宗门分忧。”
    周青低头,不敢再言。
    江城子语气又缓了些:“不过,除魔卫道是一回事,鲁莽送死又是另一回事。到了黑水泽,尔等只需跟紧为师,不可擅动。”
    “若事不可为,也不可逞一时血勇。”
    周易听在耳中,心情这才稍稍舒缓了些。
    不多时,外事堂点名完毕,数支队伍陆续启程,往黑水泽方向而去。
    江城子袖袍一拂,祭出一只青色小舟。小舟迎风便涨,化作丈许来长。
    他率先踏上,回头道:“上来。”
    周易与周青相继登舟。
    青色小舟微微一颤,隨即升空,朝西北方向飞去。
    刚出青云山地界不久,周易便察觉天边气机不对。
    远处云层翻涌,偶有遁光划破长空,或青或赤,或阴或煞。那是高阶修士往来时留下的灵压残痕。
    越往黑水泽方向,残留灵压越重。
    有剑气裂空留下的白痕,有魔焰灼烧云层后的黑斑,也有法宝轰击山岭后尚未散尽的狂乱灵机。
    周易立在飞舟边缘,只觉胸口发闷,背后微凉。
    眼下这局面,分明已成了嵐州正魔两道的绞肉场,哪里是他一个炼气小修士该参与的?
    若非宗门调令压下,周易寧可在院中炼一百炉聚气散,也不愿靠近黑水泽半步。
    更让周易心里滴血的是,炼丹周活动完全错过了。
    江城子就在旁边。
    这一路上,周易根本没法领取今晚的双倍炼丹符。
    稍有异常,便可能落在江城子眼里。
    周易承受不起暴露的风险。
    周青站在舟尾,嘴就没停过。“师尊,咱们非得这般急著赶过去吗?就咱们这修为,去了也只能搬尸吧?”
    “弟子听说血雾秘境外毒瘴甚重,若是碰上残余禁制,岂不是白白送命?”
    江城子听得眉心微蹙,“闭嘴。”
    周青顿时噤声。
    江城子立於舟头,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竟有几分大义凛然。
    “宗门既有调令,我等自当奉命而行。临阵怨懟,成何体统?”
    周青连忙称是,周易默默不语。
    师傅性格,他是知晓的。
    第一日傍晚,飞舟刚过一处山岭,江城子忽然眉头一皱,抬手停舟。
    周青一愣:“师尊,怎么了?”
    江城子凝望前方,神情肃然:“前方风向不对,灵机紊乱,似有斗法余波残留。此时天色已晚,贸然闯入,恐有不测。今夜便在此暂歇,待明日天光大亮,再行赶路。”
    前方確有斗法残痕,可离他们尚远。以飞舟速度,再飞半个时辰完全可以绕开。
    第二日清晨,飞舟重启。
    刚飞百余里,江城子又停舟,俯身查看舟底阵纹,眉头紧锁。
    周青蹲在旁边:“师尊,飞舟坏了?”
    江城子取出小铜锤,轻敲舟底,沉声道:“昨夜灵压未散,恐影响舟身风纹。此物虽小,却干係我等性命,不可大意。”
    周青肃然起敬:“还是师尊想得周全。”
    江城子淡淡道:“你等好好看,好好学。修行之路,最忌轻忽。”
    周易在旁看著那几道亮得不能再亮的风纹,心中暗嘆。
    眼前师尊这般神色端凝,动作认真的样子,便是外事堂的人在此,也不好说半句不是。
    又过一日,临近黑水泽外围,天边魔气与道光已隱隱可见。
    江城子忽然指著前方一片乌云道:“停。”
    飞舟落下。
    周青紧张道:“师尊,又怎么了?”
    江城子面色肃然:“那是黑水泽外溢瘴云。此瘴阴湿污浊,寻常炼气修士吸上一口,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灵力逆乱。”
    “你二人修为尚浅,为师既带你们出来,便要將你们活著带回去。”
    “你等,先暂留片刻,待为师为你二人炼製几枚避瘴香丸。”
    周青听得眼眶险些一热:“师尊竟如此掛念弟子!”
    江城子摆手:“分內之事。”
    周易默默看著那锅香气清淡、避瘴效果大抵只比普通草药丸强些的药丸,心中嘆服。
    师尊不愧是师尊。
    摸鱼摸得如此体面,如此稳重,如此让人挑不出错。
    自己真当好好学习。
    就这样,原本一日有余便能赶到的路程,硬生生被江城子走成了三日。
    第三日午后,三人才抵达黑水泽外围。
    只见原本阴沉潮湿的泽地,此刻已化作混乱战场。天上遁光纵横,地上阵旗林立。正道各宗营地一座接著一座,以阵法相连。
    更远处,魔气与血雾尚未散尽。
    血雾秘境入口禁制已被正道修士强行破开,可破禁后传来的,並非喜讯,而是一连串坏消息。
    周易隨著江城子走入青云宗营地,便见不少浑身带伤的弟子被抬来抬去。药童奔走,丹师忙碌,执事呵斥声、伤者呻吟声、阵旗震颤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药味与瘴泥湿腐之气,闻得人胸口发闷。
    三人刚入营地,便有一道冷淡声音响起。
    “江城子,为何来晚了?”
    负责登记的长老林长之坐在案后,皱眉看来。
    江城子上前拱手,神色恭谨而不卑:“回林长老,此番弟子二人修为低微,途中又遇斗法余波、瘴气外溢,晚辈不敢轻忽,只得谨慎护送,因而误了些时辰。”
    江城子微微低头。
    “误了宗门调度,是晚辈之过。”
    “晚辈愿意领罚!”
    “江城子啊江城子!”
    林长之盯著片刻,摇了摇头,旋即冷哼道:“此番姑且记你一过。下次若再误了时辰,定罚不饶。”
    江城子拱手:“晚辈谨记。”
    “你等去负责去搜寻受伤弟子,不得有误。”
    “是!”
    林长之提笔在名册上记了一笔,便不再搭理三人。
    周青有些忐忑:“师尊,咱们被记过了……”
    江城子淡淡看了他一眼,拍了周青脑袋一下,低声道,“傻小子,你去看看那边!”
    周易顺著他目光望去,只见案旁另有一册报导弟子名簿。
    其上,已有不少名字被硃笔划去了。
    江城子神色如常,负手道:“走吧,先去领差。宗门之事,自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