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乾清宫。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理会太监的请安,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衝到御案前,抓起毛笔。
    他凭藉著惊人的记忆力,在宣纸上快速绘製出带有尺寸標註的机械图纸。
    不仅有枪机的分解图,还有水力钻孔台的结构图。
    一个时辰后,图纸画毕。
    朱翊钧看著桌上的图纸,陷入了沉思。
    图纸有了,交给谁去造?
    工部军器局?
    那是绝对不行的。
    这帮人能把三眼銃造得炸膛,把这种精密的图纸交给他们,不仅造不出好东西,图纸还会立刻被层层倒卖。
    “冯保。”朱翊钧叫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立刻从殿外趋步走入:“奴婢在。”
    “拿一个密匣来。”
    朱翊钧將图纸仔细摺叠,连同一封他亲笔写的密信,装入匣中,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章。
    “派你司礼监最可靠的人,带上东厂的高手,即刻出京,前往蓟州。”
    “將这个密匣,亲手交到蓟州总兵戚继光手里。”
    “记住,不要走兵部的驛站,不要惊动內阁,除了戚继光,谁也不能看,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冯保心中一凛。
    他看著那个封死的密匣,知道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圣旨。
    皇帝越过首辅和兵部,直接与前线大將联络,这在政治上是极其敏感的举动。
    “奴婢遵旨,必挑死士前往。”冯保跪下接旨。
    十日后。
    蓟州镇,总兵府。
    夜深人静,戚继光坐在白虎堂的帅案前,看著桌上的舆图发愁。
    蒙古人的骚扰越来越频繁,而他向兵部催要精良火器的摺子,仿佛石沉大海,只得到几句正在督造的空头回復。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外低声稟报:“大帅,京城来人了,带的是內宫的腰牌,要单独见您。”
    戚继光眉头一皱。
    內宫的人?
    片刻后,两名穿著便服的精悍汉子走进堂內,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个盖著御印的火漆密匣,递到戚继光面前。
    “皇上密旨,请戚大帅亲启,奴婢等在门外守候。”
    两人行礼后,退出堂外。
    戚继光的心跳有些加快。
    他拿出匕首,小心挑开火漆,打开密匣。
    里面没有圣旨的黄綾,只有一封白话写就的信,和几张画满奇怪线条的图纸。
    他先展开那封信,信上的字跡略显稚嫩,但力透纸背,正是当今皇上的御笔。
    “戚卿:蓟州之战,火器炸膛之事,朕已知悉。”
    “工部糜烂,非一日可除,今朕授卿两法。”
    “其一为钻孔法,可绝炸膛之患,其二为燧发之机,可解风雨之困,卿当在蓟州军中,暗选忠贞精巧之铁匠,依图试製。”
    “所需耗银,勿报户部,列一密单,朕以內库之银暗中拨付。”
    “望卿早出利器,以壮我大明军威。”
    看完信,戚继光的手微微发抖。
    他急忙展开那几张图纸。
    作为当世最顶尖的军事家,戚继光不仅懂兵法,对火器和军械也有极深的研究。
    他编写的《纪效新书》里,就有大量关於火器阵法的记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水力钻孔的草图上。
    “实心锻打,定力钻孔......”
    戚继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瞬间看破了这个工艺的奥妙。
    他按捺住激动,看向第二张图纸,燧发枪机。
    戚继光將脸贴近油灯,死死盯著那套由弹簧,击锤和火镰组成的结构。
    他在脑海中模擬著这套机械的运作过程。
    扳机扣动,弹簧释放,燧石击打钢片,火花落入药池。
    啪!
    戚继光的脑子里仿佛也闪过了一道火花。
    “不用火绳......不用火绳!”
    戚继光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没有了燃烧的火绳,火枪手在夜间埋伏时就不会暴露火光,在颳风下雨时,部队依然可以保持成建制的火力射击,而在白刃战前,士兵不需要再慌乱地去点燃火绳,只需扣动扳机。
    射速至少提高一倍,战术灵活性提高十倍。
    “皇上......皇上是从哪里得到此等神物的?”
    “来人!”戚继光站起身,衝著门外大喝。
    亲兵应声而入。
    “去甲杖库,把张铁匠,李铁匠,还有所有会打精钢的老师傅,全部给我叫到后营密帐,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违令者斩!”
    蓟州镇的夜空下,几座炼铁炉被连夜点燃。
    ......
    “要彻底战胜天灾,打破歷史的周期律,我们需要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林建在半空中调出一张复杂的机械图纸。
    “番薯和清丈土地,只是为了让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和財政基础。”
    “现在基础已经打好,我们要把大明从泥里拔出来,推向钢铁和机器的时代。”
    “接下来的课程,不再是种地和算帐。”
    “第一课: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的基本原理。”
    “蒸汽的力量。”
    朱翊钧的眼睛倒映著那张复杂的机械图纸。
    林建挥手,两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水壶。
    水壶下方生著火,壶里的水正在沸腾。
    壶嘴被塞住,壶盖在蒸汽的衝击下上下跳动,发出“噠噠”的撞击声。
    “看这个盖子。”林建指著水壶,“为什么它会自己动?”
    “水烧开了,里面有气,气把盖子顶起来了。”朱翊钧回答。
    “这就叫热能转化为机械能。”
    林建把玻璃壶拿开,將那张复杂的图纸拉到两人中间,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立体的金属构件。
    这是一个由锅炉,圆筒,活塞和横樑组成的机械。
    “水变成水蒸气,体积会膨胀一千六百倍,如果把水蒸气关在一个密闭的铁筒里,它就会產生向外推的力量。”
    林建指著图纸上的圆筒。
    “这个铁筒,叫气缸,里面有一块可以上下滑动的铁饼,叫活塞。”
    林建在空中模擬机械的运转。
    “第一步,烧煤。”
    “锅炉里的水沸腾,蒸汽顺著管道进入气缸底部,蒸汽膨胀,把活塞往上推。”
    虚擬的金属活塞被底部的白气顶到了气缸顶部。
    “第二步,关闭进气阀。”
    “打开冷水阀,向气缸里喷一点冷水,蒸汽遇冷,瞬间凝结成水滴。”
    “体积缩小了一千六百倍。”朱翊钧立刻接话。
    “对,气缸里瞬间变成了真空,外面的空气压力,会把活塞死死地压回气缸底部。”
    “砰”的一声,虚擬的活塞重重落下。
    连带著活塞上方连接的一根巨大横樑,也跟著一头翘起,一头落下。
    “进气,活塞上升,喷水,活塞下降,如此往復。”
    林建转头看著朱翊钧。
    “这就是蒸汽机,只要锅炉里有煤和水,这根横樑就会永不疲倦地上下运动,它可以拉动水泵,可以驱动齿轮,可以做人做不到的事情。”
    朱翊钧盯著那个上下运动的活塞,呼吸变得急促。
    他见过工部造的水车,那是靠水流的衝击力。
    他也见过马踏车,那是靠牲畜的体力,但那些力量都有极限,且受制於天气和环境。
    眼前这个机械,只要烧火,就能產生力量。
    “老师,这东西能造出来吗?”朱翊钧问。
    “原理极其简单,难的是製造工艺。”
    林建在气缸壁上敲了敲。
    “大明的冶铁技术,能铸造出火炮,但铸造不出內壁完全光滑平整的气缸,如果不平整,活塞上下滑动时就会漏气,漏气,就没有压力,这台机器就是废铁。”
    “工部有最好的铁匠,用銼刀一点点磨,总能磨平。”朱翊钧说。
    “靠人力銼,口径一尺的气缸,半年也銼不圆。”林建摇头,“工业化,不能靠手工,要用机器製造机器。”
    林建再次调出一张图纸。
    那是一个横放的巨大圆木轴,轴的前端装有精钢刀片。
    “这叫水力鏜床,把铸造出来的粗糙气缸固定住,用水车的力量带动这根装有钢刀的转轴,让刀片在气缸內部旋转切削。”
    “水车的力量均匀稳定,切出来的內壁才会是一个绝对標准的圆柱体。”
    林建看著朱翊钧。
    “去西苑,建一座专门的工坊,调集工部最懂机械的匠人,先造鏜床,再造气缸,造出第一台蒸汽机。”
    白色的光芒开始闪烁。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刚蒙蒙亮。
    “冯保!”朱翊钧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奴婢在。”守在外面的冯保赶紧推门进来。
    “备轿,去西苑,传口諭,命工部尚书潘季驯,御用监掌印太监,立刻到西苑太液池旁见朕。”
    “把御用监里手艺最好的二十个铁匠和木匠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