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鹿原最南端的清麓山脉,一处灵气稀薄的犄角旮旯。
    观华门大殿內。
    一位身著灰色道袍、面容愁苦的老者。
    向大殿正前方供奉的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毕恭毕敬上了三炷清香。
    观华门当代掌门,练气六层“大修士”,华阳子。
    身后,还站著三个人,构成观华门如今的全部门人。
    一位同样愁眉苦脸的炼丹长老,杨丹合,练气三层修为。
    也是门內除华阳子之外唯一的高修。
    剩下两个,则是一对分別为胎息后期、胎息中期的年轻弟子。
    男子叫柴武,身形壮硕,憨头憨脑;女子叫何沁,眉眼清秀,神色间满是怯弱与不安。
    “唉......”
    上完香,华阳子忍不住哀嘆,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掌门师兄,”
    杨丹合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道。
    “咱们从主脉逃到清麓山已经快一年了,带来的那点灵谷和丹药,这个月就要见底。”
    “山里的灵气又稀薄,再不想想办法,別说修行,恐怕弟子们的根基都要因此受损啊。”
    三年前,老掌门衝击筑基境失败,身死道消后,原本还算小有规模的观华门便树倒猢猻散。
    门內但凡有些本事的长老、弟子,卷了宗门资源走的走,投靠別派的投靠別派。
    最后剩下他们四个老实人,携带门派最后的传承之物以及为数不多的资粮,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啊,师父,”
    弟子柴武瓮声瓮气地开口,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子。
    “我跟师妹已经两天没食用灵谷了,光打坐吐纳,感觉吸进来的都是西北风。”
    何沁声音细若蚊蚋,眼圈微微泛红:“掌门......咱们,咱们观华门是不是就要散了?”
    “胡说什么!”
    华阳子猛地一瞪眼,强行挺直腰板,摆出掌门威严。
    “只要我们还在,观华门就在!祖师爷留下的道统,绝不能断!”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显得底气不足。
    他再次望向古朴的香炉,神色复杂。
    “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它身上了。”
    华阳子沉声道。
    香炉名为“洞玄明鑑炉”,据说是开派祖师亲手炼製的宝器,乃观华门传承圣物。
    问题是。
    数十年来,它除了烧香,没显过半分神异。
    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感受不到,与凡间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铜炉子別无二样。
    若非宗门典籍里三令五申,说此炉乃宗门气运所系,不可遗弃,恐怕早就被他们当作废铜烂铁给卖了。
    今日,华阳子领眾人前来祭拜,说白了,纯粹死马当活马医。
    四人对著香炉又拜了三拜,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息,两息,五息......
    香炉依旧立在那里,毫无反应。
    柴武与何沁眼中最后一丝期盼熄灭,杨丹合连连摇头苦笑。
    华阳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身形更加佝僂。
    难道天真要亡我观华门?!
    嗡!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低沉嗡鸣,毫无徵兆地在大殿內响起!
    四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向声源处。
    青铜香炉,头一遭剧烈地震动起来。
    炉身旁,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与铜锈剥落。
    露出其下流光溢彩的真容,由紫金温玉雕琢而成,通体圆润,宝光內敛。
    炉壁之上,鐫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繁复图纹。
    “祖师...祖师爷显灵了!”
    华阳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当即领著身后目瞪口呆的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
    出租屋內。
    另一边,庆远也是“噗通”一声,锤在电脑桌上。
    “不是,四个人外加一座破大殿,也敢叫宗门?”
    凑一桌麻將都得担心谁去上厕所没人替。
    换个普通玩家,碰上这甚至不如贪玩蓝月的寒酸开局,滑鼠早就奔右上角红叉去了。
    庆远不同。
    眼底那股子兴奋劲儿,反倒愈发浓郁。
    老玩家都有个怪癖:
    游戏越反人类,肾上腺素飆得越快。
    当年为了给《只狼》的死字画面截个全家福,他能连熬俩通宵不带眨眼。
    四个人又怎样?
    哪怕只有根木棍,高玩也能给它盘成定海神针。
    “既然要玩,还得验验货色全貌。”
    庆远顺手把滑鼠滚轮往回一拨。
    画面应声而动,镜头飞速拉升,视角直抵穹顶。
    下一秒,庆远整个人僵住。
    “嗯,玩真的?”
    並非预想中的马赛克或简陋贴图。
    青麓苍茫,怪石兀立,如剑戟刺天;林海听涛,千万株苍松隨风起伏,叶动影摇。
    远处飞瀑倒掛,碎玉溅珠,连每一滴水雾的消散轨跡,都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demo,简直是把不知道哪个年代的仙侠世界给切了一角塞进显示器。
    “捡到宝了,神作预定。”
    庆远心臟狂跳。
    作为一个还没把热血磨光的半吊子程序猿,单凭这手匪夷所思的代码黑科技,不管多坑,他吃定这款游戏了。
    定了定神,庆远再度俯瞰战局。
    精细画卷仅限脚下“青麓山”方寸地。
    视界边缘,漆黑如墨的浓雾翻涌,隱约可见数道轮廓游走其中,不知藏匿多少大恐怖。
    整个地图像是一座孤岛,被【战爭迷雾】锁死。
    唯有半山破殿、山脚几缕名为【刘家村】的凡俗炊烟,勉强点亮些许微光。
    再看左上角资源栏,数值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香火】:113(+1/每年)
    【人口】:4
    【灵石】:5
    更要命的是,头顶还悬掛一排还在滴血的警告文案,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当前宗门状態:濒临崩溃】
    【资粮匱乏,人心浮动。若不干预,两年后道统崩解,香火熄灭。】
    【註:老祖依香火而存,宗灭,则身死魂消,存档粉碎。】
    “不仅穷,还限时,更带刪档撕票?”
    庆远乐了,这种被策划拿枪顶著脑门的紧迫感,实在太对他胃口。
    就好比接手一家还要两年就破產的公司,董事会明確表示:两年內不上市,大家一起排队跳楼。
    刺激。
    目光挪向那少得可怜的【人口:4】,本想点进去看看具体属性。
    光標尚未落下,数行小楷在屏幕上浮现,字里行间透著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入我门墙,身承道统,魂系香炉。】
    【自立誓起,性灵命数皆归洞玄明鑑炉辖制。】
    【宗存魂依,宗灭成灰,生死祸福,皆决於尊驾一念。】
    “够霸道!”
    庆远一拍大腿。
    现在的游戏为了噁心玩家,npc个个有脾气,不是离家出走就是造反背刺。
    这款倒是清流,生是宗门人,死是宗门鬼。
    什么忠诚度?
    只要入了伙,灵魂直接绑定老祖。
    想跳槽?
    先把命留下。
    拥有绝对掌控权,才配叫“老祖模擬器”。
    既然人事无忧,庆远视线下移,落在底部简洁ui处。
    一尊微缩铜炉,外加【开始/暂停】两钮。
    点击铜炉,画面翻转。
    赫然是一株不仅没往天上长,反倒是拼命朝地底钻的技能树。
    代表神通权能的脉络,唯有源头两点孤星闪烁:
    【洞若观火】:无视障壁,巡视四方,目力所及,万象皆明。
    【道衍评天】:十年一会,天道如尺,依宗门兴衰定品,赐福降规。
    “一个全图透视掛,一个定期发工资的考评系统。”
    庆远刚搞懂技能逻辑。
    画面里,一直跪著不起来的老掌门华阳子,脑门上蹦出一个亮黄色惊嘆號。
    来活了。
    双击。
    镜头穿过破败瓦顶,切回大殿深处。
    ......
    殿內,斑驳铜炉再无死气。
    锈跡寸寸剥落,紫金宝光內蕴。
    烟气不再隨风乱散,而是如有灵智般,於虚空铁画银鉤,凝成两行磅礴大字:
    “溯万象之因,昭天命之果。”
    烟篆悬空,煌煌威压铺满大殿。
    莫说屏幕里的npc,便是屏幕外的庆远,都被扑面而来的仙家气象震得汗毛倒竖。
    华阳子浑身乱颤,双膝如捣蒜,嘭嘭作响,额前鲜血染红青砖:
    “弟子华阳子,叩见圣炉!”
    老道声音苍凉悲愴,含著数十载的心酸惶恐:
    “祖师在上,不肖弟子致基业將倾!粮绝丹尽,灵脉枯竭。
    如今四野茫茫,前路断绝,伏乞圣炉垂怜,为观华门指出一条活路!”
    哭声未歇,系统弹窗弹出,截断煽情:
    【徒眾泣血,绝境求存,身负宗门命数,尊驾欲引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