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
    河湾集西郊,孤屋瑟缩。
    “砰!”
    柴扉洞开,寒煞倒灌。
    风雪裹挟一道虎头虎脑的身影撞入屋內。
    孩童约莫六七岁,背负一柄与身形极不相称的硬木大弓,手提两羽冻硬野雉,腰畔还悬一只灰毛兔。
    “娘!俺回来了!”
    塌上妇人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似破败风箱拉扯。
    “小武......回来了?”
    徐氏声若游丝,遇风便散。
    柴武未顾及满面雪水,咧嘴憨笑,卸下木弓倚墙,提猎物奔至灶台。
    手起刀落,动作老练得令人心疼。
    “哎!娘,我在!”
    幼童往缺口陶罐投下雉肉,头也不回:
    “俺跟您说,今儿运气神了!出门就碰上一窝傻兔子,俺寻思著回头拿到集上去,能换不少铜板,李郎中不是说了吗,您这病就是缺那几味贵药。”
    “您放心,等俺凑够了钱,带您去镇上最大的药济堂!听说那儿的大夫本事大,哪怕是半个神仙,都能给治好!”
    灶底柴薪噼啪爆响,肉香於斗室瀰漫。
    徐氏侧首,借昏暗火光,贪婪注视幼子背影。
    不知何时,那瘦小脊背已如男人般宽厚,欲独力扛起摇摇欲坠的家。
    嘴角笑意温婉,却藏不尽满腹苦涩。
    少顷,陶罐见底,热汤捧至塌前。
    柴武支好断腿木桌,小心翼翼搀扶母亲倚靠草垫。
    “烫,您慢点。”
    舀汤,轻吹,送至母亲嘴边。
    “娘,多吃点,大夫说了,能吃,病就好得快。”
    徐氏抿唇,汤中少盐,入喉却胜世间珍饈。
    看著罐中剩余雉肉,轻声道:“小武,你也吃。”
    “俺饱著呢!”
    柴武拍打勒紧裤腰带的滚圆肚皮。
    “刚才在山上逮住兔子的时候,俺顺手就烤了吃了!一只大肥兔呢,撑得俺现在直打嗝!”
    腹中適时传出“咕嚕”雷鸣,他乾咳一声掩饰。
    徐氏未拆穿。
    安饮汤水,又于澄澈大眼注视下,勉强吞咽几根清水青菜。
    伺候母亲安寢,柴武忙前跑后,屋外抱回乾柴,令灶火更旺几分,唯恐夜寒侵体。
    火光跃动,映照稚子面庞。
    “小武。”
    “哎,娘咋了?哪儿不舒服?”
    “你......恨娘吗?”
    动作凝滯。
    次息,柴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憨傻又显著赤诚:
    “娘说的啥胡话?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俺恨谁也不可能恨您啊!別人没娘疼,俺有!这就够好的了!”
    “好......好孩子......”
    “是娘无能,这身病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我,凭你的力气,哪怕去学门铁匠手艺,也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何苦跟著我在这个烂泥潭里打滚,连个仙门都进不去.......”
    “娘!莫提修仙!俺不愿!”
    柴武急了,想要打断。
    徐氏喃喃絮语,似懺悔,终化一声长嘆,沉沉睡去。
    万籟俱寂。
    柴武坐於床尾马扎,怔怔凝望母亲苍老睡顏。
    良久。
    即便面对獠牙野猪都不曾颤慄的小猎户,把头颅深埋掌心。
    热泪滚落,无声无息。
    ......
    生计维艰。
    往日满山疯跑的孩童不见踪影,柴武日益深沉。
    只剩下“赚钱购药”四字铭刻脑海。
    雪霽初晴,午后。
    老字號酒行內,柴武以兽皮换得几钱碎银,尚未焐热。
    邻座閒汉压低嗓音,神色飞扬:
    “哎,这世道变得真快。”
    “谁说不是呢?听说原来管咱河湾集的那个棲云山,一夜之间叫人给端了!”
    “现在好像是个叫『观华门』的仙家接手了地盘。
    而且啊,这新来的门派挺怪,说明儿就要在镇上招徒弟,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有那个什么『灵根』就行!”
    柴武数钱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观华门?招徒弟?
    半年前,因为一句“废物”被棲云山拒之门外、断了念想的梦,又活了过来。
    “娘!娘!”
    衝进屋,脸上是半年来头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有救了!这回真有救了!换天了,那个新的仙门要招人!俺想再去试试,要是真能进去,求仙师赏一颗药,您的病肯定能好!”
    徐氏倚靠床头,没说话,伸出乾枯手掌,反反覆覆抚摸著柴武的脑袋。
    柴武只当娘是高兴坏了。
    乐呵呵地收拾完碗筷,心里盘算著明儿一定要起个大早去排队,给娘爭口气。
    “娘,睡吧,俺也睡了!”
    黑暗中。
    徐氏目视柴武一蹦一跳的身影良久。
    伸手掐灭床头最后一点烛火。
    “噗嗤。”
    ......
    翌日。
    祠堂广场,人头攒动。
    仙师老道衣著朴素,面目和善。
    前面传来的哭声和欢呼声,重重锤落柴武心口。
    轮到他了。
    柴武闭著眼,咬牙,手置於测灵珠上,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嗤。”
    不屑嗤笑当头罩下。
    柴武心一凉。
    可下一刻。
    “棲云山那帮狗眼!”
    老道嗓音蕴怒,骂得难听:
    “五寸灵根,亲和土属,这等天资,棲云山竟能看漏了?活该灭门!”
    “睁眼吧小子!你要是愿意,从今日起就是我观华门的弟子了!”
    柴武猛地睁开眼。
    成了?
    真的成了?!
    巨大的喜悦几乎冲昏头脑。
    他甚至来不及多磕两个头,转身就往家跑。
    黄昏,残阳如血。
    柴武手提特意买的一盒桂花糕,跑得气喘吁吁,满心想的都是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娘。
    推开门。
    “娘!俺被收......”
    声音掐断。
    屋子里乾净得不像话。
    堂屋中央,他捨不得杀的灰兔,不知怎的,弄翻笼子,蹦蹦跳跳。
    “娘......”
    糕点盒摔落。
    他疯了似的冲向里屋灶房。
    掀开帘子。
    没有炊烟,没有晚饭。
    房樑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腰带,绷得笔直。
    ......
    场景破碎,重组。
    一次次背大弓回家,一次次看著娘为了不拖累他,把自己的命掛在房樑上。
    “娘......俺不去了......俺不修仙了......”
    他哭喊,跪在地上磕头。
    他恨自己贪心,恨那个“成仙”的念头。
    梦魘轮迴,心魔深种。
    不知第几千次循环。
    风雪又起。
    柴武推门而入,背上无弓,手中无雉。
    “咚!”
    噗通。
    双膝重跪积灰泥地。
    “娘,这回俺不去修仙,也不治病了,咱就这么过吧。”
    起身,未看母亲错愕眼神,毅然转身。
    迎向洞开门扉,直面漫天风雪。
    天地茫茫惨白。
    瘦小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肢体渐僵,意识模糊。
    但他还在走。
    直至前方风雪尽头,一人佇立。
    灰色旧道袍,鬚髮结霜。
    那是引他入道、视如亲子的恩师。
    华阳子。
    他看著满脸绝望、一心求死的傻徒弟,嘆了口气,慢悠悠伸出手。
    “憨子。”
    “发什么疯?还不归宗?非得等师父来背你不成?”
    ......
    观华门,偏殿。
    华阳子盘膝,浑浊老眼,泪落无声。
    身侧,柴定危托腮,听著太师父讲述生父往事。
    “后来?太师父?”
    华阳子吸气,反手一掌呼在幼童脑门,笑骂:
    “后来?那憨子鼻涕眼泪齐流,將老道法衣污个透彻!实打实的憨货!”
    “但,也確是一等一的......好汉子。”
    ......
    “咔嚓——”
    冰雪幻境崩解。
    漫天碎片化作金字图腾,灌入柴武眉心。
    山名须弥。
    不移不摇,镇压万古,负载眾生。
    所谓“须弥山王观”,非仗力证道。
    实乃以身作舟,去抗,去背,去承载压断脊樑亦不可推卸之苦难!
    负双亲之命,载同门之义。
    担子越重,山基越稳!
    枯风坳地底,阵法禁制之內。
    柴武身躯剧震。
    双目睁开。
    映入眼帘者,是一袭白裙、静候护法的少女。
    见其甦醒,舒顏素来清冷的面容,也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浅笑。
    “师兄,早。”
    柴武长吐浊气,恍觉大梦初醒。
    此觉太沉,却也太透。
    “嗯,早。”
    翻身站起。
    身上老皮混著石屑炸开,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环视周遭横七竖八,仍处於昏迷当中的兵杀营弟子。
    嘴角咧开,霸气横生。
    气沉丹田,暴喝:
    “小兔崽子们!醒来!隨老子,归宗!”
    ......
    “呼。”
    出租屋里,庆远长出一口气,手心出汗。
    这剧情的后劲儿有点大。
    谁能想到平日傻乎乎、只知道带头衝锋的大个子,心里居然藏著这么一齣悲剧。
    屏幕上。
    代表柴武的小人一手提溜一个昏迷的弟子,往外衝去。
    庆远把没喝完的可乐拿起来晃了晃,对著屏幕隔空敬了一下。
    “柴武。”
    “你这憨子......刚才我说你睡得像猪,我收回。”
    “以后打架要是输了,算我这当老祖的没指挥好,不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