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
    王氏坚持要把床让给觉心。
    觉心哪里肯依,最后在屋角的地上隨便铺了个乾草垛,打坐权当休息。
    油灯熄灭,屋內一片漆黑,窗外虫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响著。
    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一个小小的黑影摸索著爬了过来,一头钻进觉心的怀里。
    小女孩不停发抖,一双小手揪住觉心的衣襟,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急切声响。
    小手在黑暗中疯狂比划“快跑”、“坏人”之类的动作。
    觉心却像没看懂她的意思一样,探出手掌,轻抚女孩头顶。
    掌心微热,有令人心安的祥和气息流转。
    “不怕,不怕。”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呢喃声中,魔力自生。
    女童眼皮沉重,终是抵挡不住困意侵袭,倚在小和尚怀中,沉沉睡去。
    觉心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觉心睁开眼睛。
    身遭冷风呼啸,手脚皆被手臂粗细的精铁锁链箍住,整个人呈“大”字形悬空吊起。
    这是一处宽敞的山洞。
    只不过山洞的装修风格,属实有些一言难尽。
    洞壁上不仅没有渗水的青苔,反而像大户人家一样掛满字画。
    画像上画的,却是“老鹰捉小鸡”,字写得跟鸡爪子一样,还全都给掛反了。
    强行模仿人类雅致,让整个山洞显得格外荒诞。
    “好个皮光肉滑的和尚!”
    “本大王嘴里淡出个鸟,正愁没处打牙祭,老天便送来这等好货色!”
    火光映照下,来者真容毕露。
    身高丈许,人身猪首,獠牙外翻如戟,满身黑毛根根似针,手中拖一口厚重九环大刀。
    浪荡山,铁鬃大王。
    他一边围著觉心转圈,一边吧唧嘴:
    “高仁义那老狗,传信说来了个和尚,嚇得本大王还以为是『大妙寺』不讲理的禿驴寻上门。”
    “结果一打听,什么『上妙寺』?听都没听过!估计也就是个到处骗吃骗喝的小野僧,哈哈哈哈!”
    铁鬃大王越说越兴奋,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
    觉心被吊於半空中。
    平日里的憨傻呆愣,荡然无存。
    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中,不起波澜,唯余悲悯与瞭然。
    觉心开口,语气淡漠,不似问询,更似陈述:
    “这便是你与高施主的因果?他送生人,你保风雨?”
    铁鬃大王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肥肉乱颤:
    “风雨?本大王管个屁的风雨!不过是养著一群两脚羊,我想吃便吃,想杀便杀!这便是本大王的规矩!”
    “行了,別废话了,和尚,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珠子擦亮点,別再往本大王的锅里钻!”
    说著,大刀高举,寒芒欲落。
    “阿弥陀佛。”
    一声轻诵。
    “崩!”
    一声脆响。
    禁錮手脚的精铁锁链,自行崩断,碎作数截坠地,激起一片尘土。
    觉心轻巧落地,拍拍手上铁锈,静静地注视著猪妖。
    铁鬃大王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哭爹喊娘求饶吗?
    恼羞成怒之下,铁鬃大王凶相毕露。
    “吼!”
    “不管你是哪来的禿驴!今天都得给本大王变成肉泥!!”
    他一声咆哮,浑身妖气暴涨。
    身躯膨胀一倍有余,一层黑毛根根竖起,皮肤变成了青黑色。
    獠牙突出,彻底显露出足以比肩人类筑基修士的恐怖妖躯。
    妖风在大厅內呼啸,將装点门面的字画吹得满地乱滚。
    铁鬃大王高举大刀,裹挟浓郁妖气,兜头劈下!
    觉心面对这开山裂石的一刀。
    双目闭合,双手合十。
    礼敬。
    “弟子駑钝,不识佛法。”
    “今日除魔,借力一用。”
    一点金芒自他眉心亮起,大放光明。
    污浊洞府內,凭空显化庄严法界。
    在猪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瘦小僧人背后。
    一尊通体琉璃,金火繚绕,足踏莲台的怒目金刚法相,拔地而起。
    金刚怒目,只为降妖。
    虚影未做什么多余动作,只是与觉心同样双手合十。
    浩瀚威压降临。
    压得铁鬃大王膝盖酥软,不仅握不住刀,甚至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念。
    “法......法师?!”
    猪妖亡魂大冒。
    觉心眼帘掀开一角,薄唇轻启,雷音滚滚:
    “施主,有劳了。”
    金刚巨掌,从天而降。
    ……
    大漠,孤寺。
    黄沙拍打窗欞。
    老和尚枯坐佛前,手中转动已无光泽的念珠,经文呢喃不断。
    噠。
    动作停滯。
    绳线断裂。
    一枚不起眼的浑圆黑棋,脱离珠串,落地弹跳,发出清脆声响。
    滚至门槛,静止不动。
    老和尚望著那枚孤零零的黑子,满是褶皱的面容上,错愕凝固。
    良久,化作一声长嘆,既含解脱,亦有茫然。
    “这便......落子了?”
    “我这痴儿......究竟是替哪尊真佛养的?”
    ......
    “哈——欠——”
    沪城,出租屋。
    庆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在他脸上。
    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八点整。
    “昨晚一觉睡得,真够累的。”
    庆远一边挤牙膏,一边含糊嘀咕。
    也许因为功法后劲太大的缘故。
    他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什么大漠孤烟直的小庙,一会儿又是猪八戒背媳妇的山洞戏码。
    最后好像还有个浑身冒光的超级赛亚人版小和尚?
    “《西游记》看串台了?”
    “不过那个野猪精长得倒挺別致,像之前公司食堂的红烧狮子头成了精。”
    他笑著摇摇头,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过来。
    今天可是重头戏,答应带大姨一家去迪士尼。
    收拾妥当,庆远顺手抓起车钥匙,刚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不对,我昨晚好像没关电脑?游戏也没退?!”
    掛机一整晚,宗门不会炸了吧?!
    他又赶忙折返回书桌前,晃动滑鼠。
    屏幕亮起,水墨画卷流转。
    万幸的是。
    游戏內只过了一个月,没出乱子。
    庆远按下【暂停】键。
    世界定格。
    “孩儿们,老祖我暂且掛机,勿念。”
    “等回来,再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没注意到。
    庞大繁杂的神通树根系末端,隱晦一角。
    一枚小小的【卍】字符文。
    悄无声息地,被点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