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铃挎著满满一背篓新鲜药草,自后山深处一蹦一跳归来。
    刚踏进院门,鹿铃便看见了备好行囊的沈砚泽。
    鹿铃脚步微微一顿,心底瞬间瞭然。
    这些时日沈砚泽身体中毒,经脉淤堵,气血紊乱,一直留在灵药阁里休养,靠著鹿家祖传药方与每日不断的汤药、针灸压製毒性、调理身子。
    短短数十日,在鹿家人悉心照料之下,他体內盘踞的毒素早已消散大半,身体早已恢復七八成。
    毒解人愈,他便一刻也不愿多留。
    鹿铃心中清清楚楚,他这般迫不及待,是急著去找君姑娘。
    鹿铃提著药草,走进院落,將背篓放在墙角。
    她告诉沈二公子君姑娘是打算去金陵的。
    他们当时本来待在一起,打算送君姝仪坐船后再分別。
    结果君姝仪突然不告而別。
    “我们当时连忙搜寻了附近所有地方,整整在原地寻了数日,始终寻不到她半分踪跡。音讯全无,我们实在无从找寻,无可奈何,才只能作罢,启程返回灵药阁。”
    ……
    鹿铃一直知晓君姝仪容貌神似圣域圣子。
    不过她倒是没怎么当回事,圣子只是个遥远的有名之人罢了,容貌相似又如何?
    世间眉眼相似之人千千万,不过是凑巧而已。
    可沈二公子能因为一个画像,就义无反顾地找过来,確实让她讶然。
    看来他確实很在乎君姑娘。
    於他而言,关於君姝仪的一丝一毫、半点踪跡,都要紧紧抓进手里不放。
    沈砚泽告诉过她,他打算先去谣京,打探一下圣域有没有君姝仪的踪影,若是找不到,便再去金陵。
    鹿铃迎上去,问道:“这么早就走了?天刚破晓,山路湿滑难行。你好歹吃顿早饭再动身,也好垫垫肚子,攒些力气爬山赶路。”
    沈砚泽微微摇头。
    “多谢鹿姑娘好意,不必了。”
    “这些日子,多谢鹿家上下悉心照料,救命之恩沈某铭记於心。他日必定登门答谢,偿还今日恩情。”
    鹿铃连忙摆手。
    “这算什么恩情啊。我们灵药阁本就常年救助落难之人,帮衬受伤的人是常事。再说了……”
    她稍稍停顿,补了一句。
    “毕竟……你终究是君姑娘的青梅竹马嘛,君姑娘也是我和兄长的友人。你二人情谊深厚,我们多照看你几分,也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院落后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鹿铃不明所以,立刻扭头回头望去。
    只见鹿聿不知何时回了院子,方才手中提著的採药背篓,被他面无表情地重重搁在青石地面上。
    鹿铃见兄长回来了,连忙凑过去道:
    “兄长,既然沈公子急著赶路,山路又远又难走,不然你骑马送沈公子一程吧?也好快些出山路。”
    鹿聿垂眸,未曾应答她的话语,压根没有理会她的提议。
    他抬眼,淡漠的眸子淡淡落在沈砚泽身上。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慢走。”
    沈砚泽微微頷首,神色坦然,对著鹿聿抬手抱拳,礼数周全,以示道別。
    两人一时间无言,院中陷入死寂,气氛僵硬,尷尬又沉鬱。
    鹿铃站在中间,心底无奈长嘆一口气,满心悵然。
    君姑娘性情温柔坚韧,长得又那么漂亮、品性极好。她当时瞧著,只觉哥哥清冷孤寂多年,无人相伴,若能与君姝仪相识相知,未必不是一段良缘。
    她心底悄悄撮合过,暗暗期许过。
    可谁能想到,君姝仪早已有过定过终身的青梅竹马。
    自从知晓沈砚泽与君姝仪青梅竹马、情意深重,知晓沈砚泽千里追妻、不离不弃之后,鹿铃整个人的状態便彻底变了。
    老是暗戳戳打探两人的过往,心里期盼两人重逢。
    至於兄长与君姑娘的事,早就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鹿聿自然也知道了沈砚泽和君姑娘的过往。
    他面上一如既往,依旧是那副万事不縈於怀的模样,好像根本不在意。
    鹿铃有悄悄安慰过兄长不要太难过。
    谁知道兄长睨她一眼,说她净会胡思乱想。
    兄长对沈砚泽依旧疏离冷静,从不表露分毫心绪。
    可作为朝夕相处的亲妹妹,鹿铃看得清清楚楚。
    兄长面对沈砚泽时,那淡漠之下,藏著明显的冷硬与排斥,甚至隱隱带著几分厌烦。
    鹿铃悄悄侧眸,偷偷打量身侧的沈砚泽。
    她与沈砚泽本就不算熟络,不过是养病相处数日的交情。
    可自从那日告诉他君姑娘与沈三公子的事后,还有那个大公子……他就沉默了整整数日。
    整日静坐无言,极少开口说话。
    眼底情绪沉沉浮浮,再无先前的淡然温润。
    从前他虽沉静,却待人温和,眉眼温润有礼。
    可自那之后,他愈发沉默,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沉鬱,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鹿铃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
    收回了思绪,鹿铃轻轻吐了口气,也不再勉强,只能妥协,对著沈砚泽轻声开口送別。
    “行吧,我们便不再多留沈公子了。一路保重,路上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祝你顺利与君姑娘……呃……”
    鹿铃刚想说一些祝福二人的话,可想到一旁的鹿聿,又给咽回去了。
    沈砚泽微微点头。
    “好,多谢。”
    简单几字应答后,他转身便要抬步踏出院门。
    院外山间小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道身影匆匆朝著灵药阁院门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乡间布衣妇人。
    她衣著朴素,满面慌张,边走边不停念叨,神色惶恐不安。
    身后还跟著两三个邻里乡邻,簇拥著一道身影。
    其中一名壮汉的背上,正背著一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女子。
    那女子长发散乱,浑身衣衫尽数被溪水浸透,湿漉漉贴合在身上。
    髮丝凌乱黏贴在苍白的脸颊,气息微弱,看不清面容。
    她整个人毫无动静,软软垂靠在壮汉肩头,似是早已失去意识。
    妇人一路快步,一路急切呼喊,声音穿透院门,穿进院里几人的耳朵里。
    “鹿大夫在吗!鹿聿小哥!鹿姑娘!你们快出来看看吧!”
    “我今早去山下河边洗衣服,谁知道一眼瞧见河水上游衝下来一个人!可把我活活嚇了一跳!”
    “看著是个年轻姑娘,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我壮著胆子上前探了探,摸著还有一丝气息,看著还有口气!”
    “鹿大夫呢,赶紧出来瞧瞧能不能救一救这姑娘,再晚些,怕是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