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进別院的朱漆门半掩著,霍云錚推门进去。
    凤棲走了出来:“妹夫来了。”
    自从龙錚入伍之后,凤棲就是院里说话最管用的人,平时跟霍云錚打交道也最多。
    “前阵子忙,没顾上你们这边。”霍云錚扫了一圈院子,“今日有空,过来看看。”
    院里比他上回来,看著规整多了。
    柴火码在墙根,蜂窝煤堆成两排,灶房门口晾著洗乾净的菜叶。
    这时一阵风从侧面刮过来。
    大墩子手里拎著一把太师椅,“咣当”一声摆在了院中。
    “姑父坐!”
    霍云錚看了看那把椅子,四条腿粗得跟小臂似的,看著像给大墩子特製的。
    他点了点头坐下。
    毛秋月从厨房那边小跑过来,手里端著个茶杯。
    “姑父喝茶!刚泡的。”
    霍云錚接过杯子,低头一看——半杯水里飘著几根茶叶梗子。
    他没挑剔,端起来抿了一口。
    大墩子凑过来,一双圆眼睛盯著霍云錚。
    “姑父,饿不饿?”
    霍云錚:“不饿。”
    “我有红薯!”大墩子拍了拍胸脯,“刚赚来的。我煮给你吃?”
    霍云錚摆手:“我吃了饭过来的,不用忙。”
    大墩子:“那我给你留著!下回来了给你煮!”
    霍云錚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这趟来,主要问你们这边还缺什么,粮食够不够吃?”
    凤棲摇头:“不缺。大壮在外头干搬运,秋月接了些手工活,水生帮菜农和果园治虫,还有龙錚当兵的补贴。各有进项,粮食也买得起。”
    霍云錚又问:“平时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跟邻居之间有没有摩擦?”
    “没有。”凤棲继续摇头,“邻居都挺客气的。大壮经常帮人搬东西,这条街上的人见了他都打招呼。”
    大墩子在旁边猛点头:“对!隔壁王大娘还给我窝头吃!”
    毛秋月也跟著附和:“街道大姐说我糊盒子糊得好,还夸我心灵手巧。”
    “行。”霍云錚站起来,“有事就去找我,別自己硬扛。”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票证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多余的布票和工业券,你们分著用。”
    凤棲想推回去。
    霍云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別客气,一家人。”
    几人把他送到胡同口。
    吉普车轰了一声,匯入了长安街方向的车流。
    ————————————————————
    胡同另一头。
    顾长寧和周怀山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看著军绿色吉普车消失在街口。
    周怀山把攥了半天的探灵符摊开在掌心。
    符纸边缘微捲曲的痕跡还在。
    “你確定刚刚动了?”顾长寧凑过来。
    “动了。”周怀山把符纸举到光底下,“但只有一瞬间。”
    顾长寧皱起眉头:“一瞬间够说明什么?风吹的也会卷。”
    周怀山摇头:“探灵符只对灵气和妖气有反应。风吹不动它。”
    顾长寧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
    符纸捲曲的那一刻,正好是凤棲出现在门口的时候。
    “那个姓凤的……”
    “不確定。”周怀山把符纸收回袖子里,“可能是院里其他人,也可能是某件物品,没法精確定位。”
    顾长寧沉吟片刻。
    “回去报告秦队?”
    周怀山点头。
    “走,回去。”
    ————————————————————
    第二天是周日。
    一早,霍云錚开著吉普车载著涂山瑶母子往军区老宅走。
    小宝坐在后座,手里抱著一个用旧报纸裹著的圆疙瘩。
    “什么东西?”霍云錚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给爷奶的礼物。”小宝把报纸角往里掖了掖,“去年秋天晒好的当归片,泡酒喝可以活血通络。”
    涂山瑶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眯著眼养神。
    车拐进军区大院的主路。
    老宅门口停著两辆自行车。
    “大伯和二伯先到了。”小宝抱著东西蹦下车,短腿倒腾得飞快。
    霍云錚绕到副驾打开车门。
    涂山瑶由著他半搀半扶往里走。
    隔著院墙就听见里头孩子的笑闹声。
    推门进去,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霍云川一家四口,霍云岭一家四口,连带老四霍明辉两口子和老五霍明亮一家三口,都到了。
    程素芬正从布兜里往外掏东西。
    桃酥、糖葫芦串、弹弓、花手绢,摆了一桌子。
    “来,一人一份,都有。”程素芬衝著围上来的孩子们招手。
    思远和思齐先抢到了弹弓,甜甜和思帆一人抓了一串糖葫芦。
    霍明亮的儿子霍思诚才一岁多,被他妈郭春杏抱在怀里,手里攥著一只布老虎咬得口水直流。
    “哎哟,小宝来啦!快过来!”程素芬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小袋子,“奶奶单独给你留的。”
    小宝把手里的当归片递过去:“奶奶,这是我给您和爷爷带的。泡酒好,通筋络。”
    程素芬乐得眉毛都飞了起来,接过东西又在小宝脑袋上摸了两把。
    “就你嘴甜,哪学的这些?”
    “参爷爷教的。”小宝打开红布袋子,里面是一块圆润的鹅卵石,被细线穿成了吊坠,石头表面有天然的花纹,远看像只胖鱼。
    “真好看!”小宝举起来在阳光下转了转,“谢谢奶奶!”
    霍柱国从书房出来,看见涂山瑶,点了点头。
    “气色还行。坐吧,別站著。”
    “爸,妈。”
    涂山瑶简单招呼一声,在椅子上落座。
    郑玉梅赶紧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三弟妹,喝口水暖暖。”
    涂山瑶接过来捧在手心,低声道了句谢。
    霍云川走到霍云錚身边压低声音:“六妹没来。四弟说她感冒了,在家歇著。”
    霍云錚没什么表情。
    霍云川又补了一句:“省心了。”
    这话不假。
    少了霍明珠那张嘴,整个堂屋的空气都鬆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孩子们在院里追打,大人围著桌子嗑瓜子聊天。
    十一点半开饭。
    大圆桌摆了十二道菜,荤素搭配。
    小宝照例坐在霍柱国和程素芬中间,今天没有人阴阳怪气,这顿饭吃得极顺当。
    饭后,小宝站在椅子上,给霍老爷子捏肩膀。
    “爷爷,上回的棋谱我研究过了,下次咱俩再来。”
    “好!这回我可不让了。”
    程素芬在旁边插嘴:“你让什么让,上回就是输了还嘴硬。”
    霍柱国咳嗽了两声,没接话。
    ——————————————————————
    南锣鼓巷五进別院。
    孔建华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已经折腾了两个小时。
    桌上摊著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凤棲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当场顿住。
    那纸上的標题,赫然写著——
    《李晓红同志约会保障方案(第三稿)》。
    时间轴精確到每十五分钟。
    九点零零分:出发。
    九点十五分:抵达景山公园门口,提前五分钟到达等候。
    九点二十分:会合。赠送零嘴(话梅两颗,大白兔三颗)。
    九点三十分:登万春亭。预计爬坡,注意观察对象是否出汗,若出汗递手帕。
    十点至十点三十分:亭中赏景歇脚。提供温水(加糖,提前泡好,保温杯携带)。
    十点四十五分:下山。注意路面是否湿滑,必要时伸手搀扶。
    十一点:前往北海公园。步行十二分钟。途经树荫少路段,打开遮阳伞。
    十一点三十分:划船。预留三十分钟缓衝时间,防止排队过久。
    十二点十五分:午饭,什剎海国营饭店。提前摸清菜单,推荐对象尝试招牌菜。
    凤棲看完,把纸放回原处。
    “你这是约会还是行军?”
    孔建华手上拎著两件衬衫在比划。
    “老祖,你不懂。上次约会我票没带够,差点翻车。这次必须万无一失。”
    凤棲靠在门框上。
    “你一个孔雀,搞这么复杂。”
    “正因为是孔雀才要准备齐全。”孔建华满脸严肃。
    “求偶展示,每一个环节都得经过精密计算。羽毛的角度,步伐的频率,鸣叫的时机——”
    “你现在不开屏了。”
    “道理是一样的!”
    孔建华把两件衬衫比来比去,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
    这件腰线收了半寸,肩线往外延了一指宽。
    桌角堆著他准备好的“作战物资”:
    一把黑色油布伞,遮阳用的。
    一个军绿色保温杯,里头泡著加了白糖的温水。
    一条洗了三遍的白手帕,叠成方块塞在口袋里。
    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十颗大白兔奶糖和一小把话梅。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著肉票、粮票和大团结。
    大墩子这时从外头进来,端著个瓷碗,里面是红薯。
    “你又出门?”大墩子嘴里嚼著红薯块。
    “约会。”孔建华对著铜镜整理领口。
    大墩子凑过去,把脑袋探到桌上那堆东西跟前嗅了嗅。
    “你带这么多吃的,分我两颗糖唄。”
    “不分。”孔建华头也不回。
    “一颗?”
    “一颗也不行。这是算好的,十颗糖,路上吃三颗,歇脚吃两颗,划船吃两颗,留三颗备用以防对象突然嘴馋。你吃了一颗,我整个计划就缺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