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尘突然感受到怀中的温度——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他茫然低头。
    苏宇熙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那一瞬,她浑身绽放出灿金色的光。
    那光芒既不刺目,也不灼人,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温暖的源头,似朝阳初升时海平面上跃动的第一缕曦光,又似深海之底沉淀了万载的黄金珊瑚骤然甦醒,將多年的沉寂化作一瞬的辉煌。
    数十道金色光潮自她娇小的身躯中喷薄而出,如海啸,如潮汐,如古老花神终於睁开了沉睡的眼眸。
    虚空之中,一个巨大的金色花苞悄然成形,花瓣自虚无中舒展,层层叠叠,將兄妹二人温柔包裹。
    “熙儿?”苏宇尘的声音带著茫然与不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彼岸花武魂,在恐惧地颤抖著,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慄,仿佛臣子面朝到君王降临,凡俗仰望到神明垂眸。
    苏宇熙没有回答。
    她对他温柔一笑,一如每一个寻常的清晨。
    下一刻,苏宇尘的意识沉入黑暗。
    他体內涌出一道又一道刺目鲜艷的血色光华,不由自主地没入苏宇熙的身躯。如同將领受到君王號令时不得不从的归朝之举。
    这虽是武魂融合技,但与一般的武魂融合技性质却有所不同,绝对以苏宇熙为主导。
    说是武魂融合,倒不如说是苏宇尘的武魂之力被苏宇熙强行徵用了!
    光华渐散。
    梦幻般的金色花雾中,一道三米高的女子虚影自翻涌的花瓣中缓缓浮现。
    她垂落的灿金色波浪长发,每一缕发梢都飘散著细碎的光晕,无风自动,宛若夜空之中缓缓流淌的金色星河,绝美的容顏笼罩在朦朧花雾之中,如梦似幻,不可窥探。
    唯那双眼眸,清晰若两颗耀日一般,绽放著璀璨的,如火炬般的华光。
    那双眼睛中蕴含的意志,愤怒如滔天业火,杀意如无尽深渊,充满了王座被螻蚁窥伺羞辱的震怒。
    她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如海潮般的金色花瓣轰然涌出,遮天蔽日,向著冰雪兄弟席捲而去。
    “杀。”
    朱唇轻启,天籟之音流淌而出。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温度,仿佛沉眠的神魔带著怒意惊醒,宣告著无情裁决。
    “嗤——”
    金色花海席捲这片空间,每一片花朵之上都渗出了霸道强绝的吞噬之力,所过之处,冰雪消融,结界崩碎!
    那堪比魂宗之力的“冰天雪地”,在她挥手之间,脆如琉璃,薄如蝉翼。极寒的风雪甚至来不及触及花瓣,便已在半空中化作虚无的雾气,无声消散。
    风雪最深处中两道身影体內的魂力,被无数金色花瓣撕咬、吸吮、吞噬,化作了滋养花王的养分。
    骆冰与骆雪连惨叫都未曾来得及嘶吼出声,他们就这样,在彼岸花之王的绞杀中,身形消散,彻底归於虚无与寂灭。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隨即,两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撕裂死寂,响彻全场:
    “东海魂师学院,胜!”
    “警告:学员苏宇熙生命体徵急剧下降……精神波动异常……请立即移送治疗!”
    ……
    熟悉的失重感裹挟而来,苏宇尘猛地睁开双眼。
    他连忙有些慌乱地扯掉自己身上的传感设施,一把推开魂网舱门,踉蹌著扑向相邻的魂导舱。
    银白色舱门正缓缓开启,少女静静躺在医疗液雾中。
    可触目惊心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从脸颊到脖颈,直至被战斗服覆盖的肢体,几道蛛网般的金色伤痕自她眉心向下蔓延,给人的感觉仿似这个少女即將要碎裂掉了一般。
    “熙儿!”
    嘶哑的呼喊脱口而出。
    他伸手欲將少女抱起,却有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他身侧,抢先揽住了那具濒临破碎的身躯。
    “你是谁?”
    苏宇尘猛然抬头,泛红的眼底翻涌著警惕与尚未平息的暴怒。
    “苏先生,我是比赛的保障方,把苏女士交给我们,这是唯一的救治方式!”那中年男子相貌平凡,带著救护器材,似是个医生。
    “我不信!”苏宇尘双目赤红,將熙儿护在身后。
    经歷过计程车暗杀事件后,他再不敢轻易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此刻他像只受伤的幼兽,浑身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苏先生,我是比赛的保障方,专门负责紧急救治。”那中年男子匆匆亮了一下胸牌,上面印著斗罗联邦医疗保障局的徽章,“把她交给我,这是唯一的救治方式!”
    见少年认出胸牌后怔在原地,中年人再不耽搁。
    他小心地抱起熙儿,周身泛起水波般的光晕,紧急处理著苏宇熙身上的裂痕。
    苏宇尘僵立在忙碌的场馆中,人群在他面前游走,指节在暗处捏得劈啪作响。
    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翻涌著骇人的暴戾,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地转身,朝著天冰学院的休息区慢慢走了过去。
    “嘭——”
    一只有力的大手將他狠狠按在金属墙壁上。
    老李的怒吼在他耳边炸响:“你眼睛这么凶狠想干啥!现在是法治社会,咱可不能乱砍人!”
    远处的人群中,一个身形佝僂面有疤痕的的中年男人在阴影中遥望著此处。
    老郑。
    “果然是极为精纯的噬灵彼岸花之力。”他微微一笑,在心中自语著。
    “你该回家了,吾教的圣女。”
    他浑浊的眼眸倒映著熙儿的面容,儘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
    两天后,苏宇尘家中。
    星尘机甲的零件化作深黑色的金属束带,將苏宇尘牢牢禁錮在客厅座椅上。少年挣扎著扭动身体,装甲却隨著他的动作收得更紧,这台昔日护他周全的伙伴,此刻成了最坚固的囚笼。
    “嘎吱——”
    屋內的大门被推开。宇紫纱拖著疲惫的步伐走进屋內,公务制服还带著办公室的淡淡墨香。她揉了揉眉心,眼下带著连日奔波的青黑。
    “妈,”苏宇尘立即抬头,嗓音沙哑,“熙儿怎么样了?”
    宇紫纱將手提包掛在玄关,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脱离危险期了,我请假亲自看护,能有什么大事?需要静养罢了。”
    她走到少年面前,指尖轻点他额角,“倒是你,长本事了?都敢提著刀去找人报仇了?要不是星尘拦著,你这几天偷溜出去多少次?真当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赤红的眼眸里翻涌著不甘,他倔强地扭过头去,用侧脸对著母亲。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迴荡。
    宇紫纱这一掌毫不留情,苏宇尘脸颊瞬间浮现红痕。
    他猛地瞪大眼睛,水汽在眼眶里积聚,委屈与不解几乎要决堤。
    “觉得委屈?”宇紫纱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捏住儿子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盈满担忧的双眼,“记住这一巴掌的滋味。愤怒和仇恨是毒药,迟早会从內而外把你啃噬殆尽。”
    “熙儿刚出事你杀心就起,老李和几个同学都拦不住!老李手都被你掐出血了!”
    “还误伤到了几个同学!”
    “你知道这两天你为了逃跑损坏了多少家具么?”
    “你甚至还想让星尘一炮轰死他们!幸亏墨轩对你只设置了自动防御权限,不然你就得坐牢去了!”
    “这些,你自己不清楚么?”
    母亲的怒骂振聋发聵,苏宇尘的眼眸瞬间清澈了几分。
    “如果你是一位不受规则约束的极限斗罗,天上地下皆可去得,凡事想做之事皆凭本心,能匡扶世间公道,老妈不会拦你,可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你杀了他们,你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她双手紧紧抓住了苏玉尘的大臂,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了:“你真想討回公道,就要用最清醒的头脑去谋划,用最冷静的心態去衡量每一种可能。衝动挥出的刀,最先伤到的永远是自己和身边的人。”
    一滴泪终於从苏宇尘眼角滑落。
    宇紫纱轻轻拭去那滴温热,语气逐渐柔和:“別让仇恨…葬送了你自己啊,我的孩子。”
    苏宇尘深深垂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许久。
    当他再度抬起脸时,眼底的血色已被清明取代:“熙儿的仇,我一定会报,但报仇的前提是我自己一定要足够强大,足够冷静。”
    看著儿子眼中久违的理智与坚定,宇紫纱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动。
    她熟悉的那个少年,此刻才从暴怒的迷雾中走了出来。
    “这两天比赛先暂停吧,你需要休息。”
    “不,我要继续参赛。”
    宇紫纱蹙眉:“可你现在的状態...”
    “妈,我向你保证,”苏玉尘急切道,“如果我再衝动,我就...”
    话未说完便被温热的掌心捂住。宇紫纱无奈摇头:“罢了,想去就去吧。反正有星尘看著你。”
    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疑惑地端详儿子,“不过...你什么时候对比赛这么执著起来了?”
    这不像她认知中那个总是淡然处事的儿子。
    星尘的禁錮缓缓解开,苏宇尘在母亲面前站直身躯,眼中燃起灼灼光芒:“我要贏下天使之泪,那块魂骨註定属於熙儿。有了它,才能彻底治癒她身上的暗伤。”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铁,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