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布赖顿下了一场大雪。
    海风把雪花从英吉利海峡的方向吹过来,纷纷扬扬地落在布伦兹维克露台的屋顶上、窗台上、门前的台阶上,把整条街都裹成了一片白。
    “理察!理察!快起来!下雪了!”
    “理察哥哥!外面全是雪!快来快来快来!”
    理察嘆了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就知道,每次下雪,这三个小鬼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只得胡乱套上衣服。
    刚拉开房门,一个雪球便迎面飞来,啪地砸在了门框上,溅了他一脸碎雪。
    “哈哈!差一点点!”保罗·克莱门斯·洛塔尔·冯·梅特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著第二个雪球,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十四岁的男孩长著一头深棕色捲髮,眉眼之间却带著他母亲梅拉妮夫人留下的柔和线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保罗!你等著!”理察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朝走廊冲了过去。
    保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一路衝下楼梯,差点撞上端著茶盘的弗兰茨。
    “保罗少爷!小心!”弗兰茨侧身躲过,茶盘上的杯子叮叮噹噹地响了一串。
    理察追到楼梯口,看见保罗已经衝到了门厅,正手忙脚乱地穿靴子。
    “別跑!你给我站住!”
    “才不要!”
    保罗一把拉开门,衝进了雪地里,理察紧隨其后。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保罗在前面跑,理察在后面追,两人在雪地里绕了三圈,最后理察一个飞扑,把保罗按在了雪堆里。
    “投降!投降!”保罗笑得喘不过气来。
    “还扔不扔雪球了?”
    “不扔了不扔了,哎哟!”
    理察抓起一把雪,塞进了保罗的后脖领子里。
    “这才对。”
    “理察你怎么总是在欺负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梅拉妮·玛丽·波琳·亚歷山大·冯·梅特涅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著他们。
    十六岁的梅拉妮是三个孩子里最大的,也是脾气最像老梅特涅的一个,她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一头浅金色的长髮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
    “明明是保罗先动手的,”理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怎么不说他?”
    “保罗才十四岁,你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梅拉妮翻了个白眼。
    “十四岁也算小孩子?”
    “在你面前就是。”
    理察无语地看著她,这个逻辑他没法反驳。
    “理察哥哥!快来帮我!”
    院子里最靠里的角落,史蒂芬·洛萨·奥古斯特·克莱门斯·玛丽亚正蹲在雪地里,吃力地滚著一个大雪球。
    十三岁的史蒂芬是三个孩子里最安静的,性格温和,说话细声细气,跟梅拉妮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长得瘦小,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个小学究,而不是一个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
    “你们在堆雪人?”理察走过去。
    “嗯,“史蒂芬推了推滑到鼻尖上的眼镜,“可是雪人的头太重了,我搬不动。”
    “我来。”
    理察弯下腰,把那个大雪球抱起来,稳稳地放在雪人身子上。梅拉妮和保罗也凑了过来,一个负责找石头做眼睛,一个负责找树枝做手臂。
    四个人围著雪人忙活了好一会儿,终於把它堆好了。
    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院子里,脑袋上顶著保罗的一顶旧帽子,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是用石子排成的一个弧形,两只手臂张得很开,像是要拥抱全世界一样。
    “还差点什么,”梅拉妮歪著头看了看,“它看起来不够威严。”
    “威严?一个雪人要什么威严?”
    “当然要,”梅拉妮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它这个样子,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样。”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著理察,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理察哥哥,你模仿一下父亲说话唄。”
    “什么?”
    “就是那个,“梅拉妮比划了一下,“小时候在维也纳的时候,不是经常模仿父亲训人的样子吗?你把手套在袜子里,然后...”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理察的脸微微发热。
    “来嘛来嘛!”保罗也跟著起鬨,“给雪人看看什么叫威严!”
    理察看了看三个弟弟妹妹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终於还是没忍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套,又从脚上上扯下一只袜子,把左手套塞进袜子里。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做著鬼脸,用一种老梅特涅特有的语气说道:
    “你们一个个的,成天就知道在雪地里胡闹!功课都做完了吗!真不敢相信帝国的未来在你们这群人身上。”
    三个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太像了!”梅拉妮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父亲训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我真是把你们给宠坏了!”保罗学著理察的语气,特意拖长了声调,“你们这一代人真是被毁掉了——”
    “好了好了,都別学了,”理察把袜子从手上扯下来,“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了,你们三个都得挨训。”
    “他才不会,”梅拉妮撇了撇嘴,“他现在整天待在书房里,哪有空管我们。”
    理察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怨气。
    说起来,这三个孩子虽然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他们的母亲是老梅特涅的第三任妻子梅拉妮夫人。
    而理察的生母是老梅特涅的第二任妻子安托瓦內特夫人,或许是因为年龄差距够大,他看著他们出生、长大。
    理察跟他们的关係一直很好,他从来没有跟他们爭过什么,他们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竞爭对手。
    但他们对老梅特涅的感情,就复杂得多了。
    在外,他是个伟大的外交家,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但作为父亲,实在是太过於失责,即便是离开政治,也没有丝毫补偿的意思。
    “对了,理察哥哥,”保罗忽然问,“你在伦敦都做了什么?好玩吗?”
    “就是,”史蒂芬也凑了过来,“你在伦敦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没有谈恋爱?”梅拉妮紧跟著问,“你在伦敦待了这么久,总该认识几个姑娘吧?”
    “没有,”理察赶紧摇头,“没有谈恋爱。”
    “真没有?”梅拉妮狐疑地看著他。
    “真没有,”理察斩钉截铁地说,“倒是在伦敦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
    “什么?!”梅拉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写小说了?在哪里发表的?”
    “布莱克伍德杂誌,”理察说,“就是那个——”
    “我知道布莱克伍德!”保罗打断了他,“那是英国最好的文学杂誌之一!你居然在上面发表了文章?”
    “只是一篇短篇,没什么大不了的。”
    保罗和史蒂芬也兴奋起来,围著理察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写的是什么故事?”
    “长不长?”
    “好不好看?”
    “有没有写爱情?”
    理察被问得头都大了,只好举起双手示意他们安静。
    “一个一个来!故事叫《百万英镑》,讲的是一个穷光蛋因为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而在伦敦引发的一系列荒诞事。”
    “听起来好好玩!”史蒂芬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有杂誌吗?我们要看!”梅拉妮说。
    “没有,”理察摇了摇头,“杂誌还没寄给我呢。”
    三个孩子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不过,”理察话锋一转,“我可以让弗兰茨去镇上买一本。”
    “太好了!”保罗欢呼起来,“弗兰茨!弗兰茨!”
    老管家弗兰茨从门里探出头来:“保罗少爷,什么事?”
    “弗兰茨,你能去镇上买一本布莱克伍德杂誌吗?要最新的那一期!”保罗喊道。
    弗兰茨看了看理察,理察点了点头。
    “去吧,弗兰茨,买回来之后,我给他们讲。”
    弗兰茨应了一声,回屋去取外套和帽子了。
    “在等杂誌的时候,我先给你们讲讲开头吧,”理察在雪地里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都坐过来。”
    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齐刷刷地看著他。
    理察清了清嗓子。
    “话说,有一对富豪兄弟打了一个赌——如果给一个穷困潦倒的陌生人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他能不能靠这张钞票在伦敦活上一个月.....”
    理察的声音在雪地里迴荡著,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三个孩子听得入了神,谁也没有注意时间已经悄然过去。
    “买到了,少爷。”弗兰茨踩著雪走了回来,手里拿著一本崭新的杂誌。
    梅拉妮一把抢过杂誌,翻到目录页,找到了理察的那篇文章,然后——
    “给我看!我先看!”
    “我先!是我让弗兰茨去买的!”
    “我最小,我应该先看!”
    三个孩子为了谁先看杂誌吵成一团,理察靠在雪人旁边,看著他们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圣诞节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