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既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今天没有主题,谁先起个头?”卡莱尔示意眾人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观察家报》的评论家约翰·库克倒是率先开了口。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诸位,柯勒·贝尔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客厅里顿时嗡嗡地议论了起来。
    两年前《简·爱》横空出世,可没人知道作者是谁。
    出版商只说柯勒·贝尔是约克郡的一位绅士,但伦敦的文人们不信。
    “我赌五先令,肯定是个女人,”霍兰举起酒杯,“那种对家庭教师处境的了解,男人写不出来。”
    “荒唐,”库克摇了摇头,“《简·爱》里的逻辑力量和思辨深度,分明是受过系统教育的男性才能具备的。你们看看那段关於灵魂平等的独白,哪里是什么闺阁怨妇的哀嘆,分明就是一个思想者在宣战。”
    “库克先生,您这话可就带著偏见了,”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士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谁规定思辨深度是男人的专利?”
    库克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理察靠在墙边,端著酒杯默默听著,柯勒·贝尔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笔名,这个他当然知道。
    但在1849年的伦敦,这还是个未解之谜,而文人们正乐此不疲地当著侦探,从字里行间去拼凑一个素未谋面的作者画像。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网上分析匿名作者的帖子,不过在网际网路面前,没有任何隱私可言。
    “说到匿名,”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的编辑弗雷德里克·查普曼插了一嘴,“《泰晤士报》的社论也是一样,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行文老练、能直接影响內阁决策的社论,到底出自哪位议员或外交官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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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上周那篇关於匈牙利问题的社论,”霍兰来了兴致,“直接批评帕默斯顿子爵对俄国的绥靖態度,我敢打赌是德比爵士的手笔。”
    “德比?”库克嗤笑了一声,“德比的风格比这浮夸得多,他写东西恨不得每个句子都塞三个拉丁语典故,那篇社论乾净利落,一针见血,更像是格雷维尔那帮人的做派。”
    “可格雷维尔是辉格党的,”霍兰反驳,“那篇社论分明是在替托利党说话。“
    “谁说辉格党的人就不能替托利党说话?”库克端起酒杯,“政治又不是非黑即白。”
    理察听著他们逐字逐句地分析修辞风格,押注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高层的阴谋,心里不禁感嘆。
    十九世纪的伦敦文坛,看来匿名写作才是常態,署名反而是例外,就连那些在读者中引发轩然大波的小说,作者也往往藏在一个假名背后。
    难怪推理小说会在英伦大热呢。
    “还有那本《创造的自然史遗蹟》,”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作家忽然开口,“有人猜出是谁写的了吗?”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创造的自然史遗蹟》,这本在五年前出版的匿名小册子,在整个英国知识界引发了一场地震。
    书里提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观点,物种不是上帝一次性创造的,而是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逐渐演化而来的。
    嚇得达尔文也是延后了好几年才敢发表《物种起源》。
    “我从书里的术语推断,”那个年轻作家推了推眼镜,“作者对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了解极其专业,尤其是对苏格兰地层结构的描述,精確到了具体的岩层编號。这说明他要么是地质学家,要么在苏格兰的大学里任教。”
    “有人说是钱伯斯,”库克压低声音,“罗伯特·钱伯斯,爱丁堡的那个出版商。”
    “钱伯斯?”霍兰皱起了眉头,“他不是写旅游指南的吗?”
    “正因为是写旅游指南的,所以他对苏格兰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库克说,“而且他跟爱丁堡的地质学界关係密切,完全有条件获取那些专业知识。”
    “可他为什么不承认?”有人问。
    “因为如果承认了,他的社会声誉就彻底完了,”库克的声音更低了,“你们想想看,一本被教会定性为无神论毒药的书,作者如果暴露身份,別说在爱丁堡混不下去了,整个英国都不会有出版社敢再碰他的东西。”
    “还有人怀疑是阿尔伯特亲王,”霍兰忽然冒出一句。
    客厅里一阵鬨笑。
    “亲王?”查普曼差点被茶呛到,“亲王閒得没事写这种东西?”
    “亲王一向热衷科学,”霍兰一本正经地说,“他赞助了皇家学会好几个项目,自己也在温莎堡的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如果有人既有科学素养又有胆量提出这种观点,亲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得了吧,”库克摆了摆手,“亲王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会蠢到写出来。他可是女王的丈夫,写一本要被教会痛骂的书,那整个王室的脸往哪儿搁?”
    “这种说法未免太武断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客厅门口,脱下帽子递给管家,慢条斯理地解著外套的扣子。
    默克凑到理察耳边,轻声说:“那是萨克雷先生。”
    自从《名利场》连载完毕之后,萨克雷的地位彻底確立了,他和狄更斯之间的对比也成了每一个文学沙龙绕不开的话题。
    两派读者自然也分成了两阵,喜欢狄更斯的人说萨克雷刻薄寡恩,笔下没有一丝温暖;喜欢萨克雷的人说狄更斯矫情做作,把穷人写成了道德完人。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帽子歪在一边,围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刚从马车上跳下来。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了!”
    查尔斯·狄更斯朝眾人挥了挥手,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热情笑容。
    “萨克雷!好久不见!”他大步走到萨克雷面前,伸出手来。
    萨克雷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客气。
    “狄更斯先生,您总算来了,”霍兰笑著迎上去,“我们刚才还在討论您和萨克雷先生呢。”
    “是吗?”狄更斯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理察身上,“这位我有些面生,是?”
    默克赶紧上前一步:“狄更斯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r·克莱门斯先生,布莱克伍德杂誌的签约作家,《百万英镑》的作者。”
    “哦,《百万英镑》!”狄更斯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读过那个,写得好极了!”
    他伸出手来,理察跟他握了握。
    “狄更斯先生过奖了。”
    “不不不,我说的是真心话,”狄更斯拉著理察的手不肯放,“瞧瞧拜金主义把我们的社会摧残成什么模样了。”
    理察笑了笑,没有接话。
    狄更斯鬆开他的手,转身朝壁炉走去,跟卡莱尔寒暄了几句,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正在进行的討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