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提议,从情理上来说,確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是贾敏的主治大夫,病人病情危重,郎中住在府上隨时照看,在这个时代並非没有先例。
    更何况,他每日卯时初刻就要出门,到家已是酉时三刻,一整日奔波在路上,確实耗费精力。
    若是住进林府,省去了路上来回的时间,他就能把更多的精力用在正事上。
    更重要的是——
    住进林府,就意味著他能和黛玉朝夕相处了。
    “小孟郎中?”黛玉见他不说话,轻声唤了一句。
    孟令淮回过神来,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林姑娘,此事……容我回去与父亲商议商议。”
    黛玉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回去问问孟郎中的意思,若是他应允了,我便跟爹爹说,让爹爹遣人去你家下帖。”
    她说得这样周全,这样妥帖,倒像是已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想透了,只等他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林姑娘了。”
    ……
    孟令淮回到家。
    孟仲和已经起了床,披著一件青衫,半靠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药,正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回来了?林太太那边如何?”
    “比昨日好了些。”孟令淮將药箱放在桌上,走到父亲身边坐下,“脉象稳了些,胃口也开了。”
    孟仲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
    “爹,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孟令淮將黛玉的提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著父亲,等他开口。
    孟仲和沉默了很久,最终嘆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你如今比爹有本事,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便是。”
    他將药碗搁在桌上,撑著扶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半晌才又开口。
    “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爹。”
    “爹请讲。”
    “你住进林府,是为给林太太看病的。旁的……不可逾矩。”
    孟令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思,耳根微微发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爹,我今年才十二,林姑娘才六岁,您想哪儿去了?”
    孟令淮料想定是孟令柏將自己昨天的玩笑话告诉了父亲。
    这小子,一会儿指定得教训他!孟令淮心中恶狠狠道。
    “十二岁怎么了?你爹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跟你娘定亲了。只是——”
    孟仲和顿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觉得有些话不该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来说。
    可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还是开了口。
    “令淮,你可知道林家是什么门第?”
    孟令淮一怔。
    “林如海,前科探花,今为巡盐御史,皇上钦点的盐政要员。林家祖上袭过列侯,虽不是世袭罔替,可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世代簪缨。那林夫人呢?更是高贵,她乃荣国府贾国公之女,史太君嫡出,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一的嫡小姐。”
    孟仲和嘆了口气,继续道:
    “你爹呢?一个开医馆的。祖上三代,连个秀才都没出过。咱们孟家,在扬州城里勉强算过得去,可跟林家比,那是萤火之於皓月。
    你救了他太太的命,林家感激你,这是人之常情。可感激归感激……”
    孟仲和走回来,在儿子对面坐下,抬手拍了拍孟令淮的肩膀。
    “爹不是要拦你,爹也拦不住你。你如今比爹有本事,往后只会更有本事。可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去收拾吧,林家那边,若是遣人来请,便去。医馆这边,爹虽然身子还没大好,但看几个寻常病人还是使得的。你只管去,不必掛念家里。”
    孟令淮站起身来,朝父亲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爹。”
    孟仲和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孟令淮转身回到內室。
    孟令柏正趴在桌上佯装读书,一见孟令淮便兴奋道。
    “哥,爹答应了?”
    “答应了。”
    “太好了!”孟令柏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那哥你住进林府,是不是就能天天见著嫂子了?”
    孟令淮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叫林姑娘。什么嫂子不嫂子的,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孟令柏捂著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那……林姑娘长得好看不?”
    孟令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去收拾行李。
    “门第吗……”孟令淮喃喃道。
    这是一个“士农工商”分得清清楚楚的时代。
    郎中虽不算贱业,但在真正的书香门第、世代簪缨面前,不过是“方技之士”罢了。
    《礼记·王制》有言:“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不贰事,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
    不与士齿。
    连跟士人排在一起论资排辈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医者的地位。
    “果然还是只能科举了吗?”孟令淮嘆了口气。
    也罢,那就简单考个进士先吧。
    ……
    翌日,卯时未至。
    孟令淮刚下车,便见吴嬤嬤已经候在门口。
    “小孟郎中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爷一早就吩咐了,东边那处小院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铺盖、桌椅几案都置办齐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孟令淮跟著吴嬤嬤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青砖灰瓦,檐下掛著竹帘。
    院中种著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映著青灰色的砖墙,煞是好看。
    树下还有一口青石缸,养著几尾锦鲤,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
    “这院子叫东厢院,原先空著,老爷让人收拾了。”吴嬤嬤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孟令淮进去。
    屋子比孟令淮想像的要宽敞得多。
    一张楠木架子床,掛著月白色的帐子。
    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搁著笔架、砚台、镇纸,铜灯。
    靠墙一架书架,空空荡荡的,看样子是等著主人去填满。
    “这……”孟令淮有些过意不去,“太客气了。”
    吴嬤嬤笑道:“小孟郎中客气什么?您是给太太看病的,住得舒坦些,才有精力照看太太。这是老爷的原话。”
    她说著,走到门口,朝外头唤了一声:“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