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缓,却仍未有停歇的意思。
    孟令淮守在贾敏床边,每隔一刻钟便重新搭一次脉,观察脉象的变化。
    定喘汤已经煎好,吴嬤嬤冒著雨端了进来。
    贾敏喝了小半碗,又吐了一些出来,但总算咽下去了大半。
    药效渐渐显现,喉咙里的喘鸣声逐渐平息。
    “小孟郎中,太太的脸色好像好了一些。”吴嬤嬤声音里带著一丝希望。
    孟令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脉象从弦数而滑,渐渐转为滑而无力。
    热势稍退,但正气也更虚了。
    这正是他担心的。
    攻邪则伤正。
    麻黄、黄芩这些药,虽然清了痰热、开了肺气,但也消耗了贾敏本就所剩无几的正气。
    接下来,必须在清肺化痰的同时,步步为营地扶正。
    否则,就算喘平息了,人也垮了。
    黛玉一直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小手始终握著母亲的手,一言不发。
    她的衣裳还没干透,发梢还掛著水珠,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一动不动。
    “林姑娘。你衣裳还湿著,先回去换一身,当心著凉。”孟令淮关心道。
    黛玉摇了摇头。
    孟令淮正要再劝,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湿冷的风裹著雨丝灌了进来。
    林如海站在门口,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
    石青色的袍子下摆湿了大半,水渍沿著衣边往上爬。
    他身后紧跟著的是柳姨娘,碧桃在一旁扶著她。
    柳姨娘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床上的贾敏身上。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涌了上来,却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没有哭喊,没有扑过去,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只是站在那里,用帕子死死捂著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伤心到了极点,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林如海快步走到床前。
    “小孟郎中。太太情况如何?”
    “林大人,太太今日晨起时突发哮喘,痰热壅肺,气道闭塞。在下已用针灸开了气道,又用了定喘汤清肺化痰。此刻喘势稍缓,但病根未除,仍需密切观察。”
    林如海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几根还没来得及起的银针上。
    “这几日,太太的病情不是一直平稳吗?怎会突然又加重了?”
    “今日暴雨將至,气压骤降,暑湿之邪瀰漫。太太的肺臟本就虚弱,卫外不固,外邪乘虚而入,引动內伏之痰,痰热互结,阻塞气道,便发为哮喘。”孟令淮如实解释道。
    林如海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柳姨娘站在门口,捂著嘴的帕子已经湿透了,整个人像是隨时会倒下去。
    碧桃扶著她,小声劝道:“姨娘,您先坐下吧,您这样站著……”
    柳姨娘摇了摇头,仍是一声不吭。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你也別太伤心了。”
    孟令淮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禁讚嘆道。
    这位柳姨娘,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
    她若是衝进来就哭天抢地、扑在贾敏身上嚎啕大哭,那反倒显得刻意。
    可她偏偏不。
    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一个怕打扰郎中看诊,怕惊扰病人休息,强忍著悲痛站在门口,连哭都不敢出声,如此心疼主子的姨娘形象跃然而生。
    这场戏,演得真比那些名角儿都精彩。
    林如海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看著孟令淮。
    “小孟郎中,借一步说话。”
    孟令淮跟著他走到外间。
    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钱袋,解开繫绳,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子。
    看起来约莫有十两。
    “小孟郎中,这几日辛苦你了。这是诊金,你先收著。”
    孟令淮一怔。
    诊金?
    林如海之前从未提过诊金的事。
    今日怎么突然要给诊金?
    “林大人,这——”
    “收著。”林如海將银子推到他面前,
    “你救了太太的命,这是你该得的。”
    孟令淮看著那十两银子,又看了看林如海那张疲惫而凝重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小孟郎中。”林如海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太太的病,你心中有多少把握?”
    “林大人,这个问题,您之前问过。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样。一年之內,让太太好起来。”
    “可今日——”
    “今日是天气突变,非人力所能控制。”孟令淮摇了摇头。
    林如海听著,眉头却並没有舒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说道:
    “小孟郎中,我不是不信你。但太太的病,不能再出差错了。小孟郎中,你医术確实很好。但太太的病,实在是太重了。我思来想去,觉得——”
    他顿住了,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出口。
    孟令淮替他说了:“林大人是想另请高明?”
    林如海没有否认。
    他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那模样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不敢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才十二岁,纵然天资过人,可经验终究有限。太太的病,关係重大,我不得不慎重。
    扬州城里还有几位老郎中,行医三四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比你多得多。我想请他们来会诊,一起给太太治病。当然,你也不必离开,仍旧住在府上,仍旧可以每日来看诊。”
    林如海说得很委婉。
    不是“换掉”他,而是“请別人来一起治”。
    可谁都知道,一旦请来了那些“行医三四十年”的老郎中,孟令淮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还有说话的份吗?
    孟令淮也不是不能理解林如海。
    关心则乱。
    作为一个丈夫,看著妻子一次次病危,看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撑起所有的治疗,心里没底,想找更有经验的老郎中来看,这是人之常情。
    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可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
    “林大人,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林大人想请別的郎中来会诊,在下不反对。但有一件事,在下必须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