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噩耗?什么噩耗?”
    孟令淮嘆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忧虑。
    “赵先生,您可知道,林夫人前日又发病了?”
    赵守真眉头一皱:“又发病了?什么病?”
    “痰热壅肺。晚辈用了定喘汤,配合针灸,才勉强稳住。”
    赵守真面色凝重了几分。
    “林夫人的身子,怎会突然又——”
    “天气突变,外邪乘虚而入,引动內伏之痰。”孟令淮摇了摇头,
    “赵先生,晚辈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林夫人这病,比晚辈预想的要棘手得多。前日那场哮喘,虽然暂时稳住了,但晚辈心里清楚,那只是治標不治本。病根还在,隨时可能再发。”
    赵守真沉默了片刻后道:
    “孟公子,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老夫这个?”
    “不只是告诉您这个。”
    孟令淮压低了几分声音,
    “赵先生,晚辈今日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林大人那边,最近在考虑一件事,说是要追究之前那些给太太看病的郎中。”
    赵守真的手猛地一抖,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追究?怎么追究?”
    “具体的,林大人没有明说。但晚辈听那意思,怕是动了真怒。
    太太的病,前前后后请了七八位郎中,越治越重,如今到了这个地步。
    林大人觉得,是那些人误了太太的病情,若是头一两位郎中就治对了路子,太太何至於此?”
    赵守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是第一个给贾敏看病的郎中。
    若林如海真要追究,他首当其衝。
    “孟公子,你——”赵守真的声音有些发乾,
    “你跟老夫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赵先生別急。”孟令淮摆了摆手,
    “晚辈今日来,不是为了嚇您。晚辈是想帮您。”
    “帮我?”
    “对。”孟令淮点了点头,目光真诚,
    “赵先生,您想想,林大人真要追究起来,您能怎么办?您有个县丞哥哥不假,可林大人是巡盐御史,皇上钦点的盐政要员,那是三品大员。县丞在他面前,算什么?”
    赵守真的脸色猛地一沉,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孟公子,你莫不是在诈我?”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向孟令淮。
    “老夫行医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林大人若要追究,早就追究了,何至於等到今日?你拿这话来嚇唬老夫,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孟令淮不闪不避,坦然迎著他的目光。
    “赵先生,我诈您有什么好处?”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说道:
    “您想想,我现在住在林府,替林夫人看病。林夫人的病若是出了差池,我第一个跑不了。我犯得著拿这种事来诈您?我图什么?”
    赵守真被这话堵得一怔。
    確实。
    这个少年如今把自己绑在了林府这条船上,贾敏的生死,直接关係著他的前程。
    若贾敏死了,他孟令淮才是第一个被林如海追究的。
    “那你说林大人要追究——”
    “我说的是『考虑追究』,不是『已经决定追究』。赵先生,您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道理。
    林大人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也不动。太太的病若是好了,那自然万事大吉,林大人心情好,说不定连之前的事都懒得提了。可若是太太的病——”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若是不好了呢?我是头一个。赵先生,您是第二个。到时候林大人翻起旧帐来,您觉得您那位县丞哥哥,保得住您吗?”
    赵守真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贾敏若死了,林如海痛失爱妻,悲愤之下,未必不会拿他们这些郎中开刀。
    到时候,別说他有个县丞哥哥,就算有个知府哥哥,在林如海面前也未必顶用。
    巡盐御史,那是皇上钦点的盐政要员,专摺奏事之权在手,参劾官员如同儿戏。
    “孟公子。你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赵守真苦涩问道。
    “我想说的很简单。”
    孟令淮直视著他的眼睛,
    “赵先生,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太太的病好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太太的病若是好不了,我跑不了,您也跑不了。”
    赵守真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瘫靠在椅背上。
    他想端起茶盏喝点水,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盏中的茶水盪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止不住。
    “孟公子……老夫……老夫当初就不该去趟这趟浑水。
    太太的病,老夫头一回去看的时候,確实是阳虚之象。
    面色苍白,四肢不温,舌淡苔白,脉沉细无力。老夫行医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看著孟令淮,目光里满是苦涩。
    “可老夫万万没想到,太太的底子是阴虚。阴损及阳,才有了那些阳虚的假象。老夫只看见了表面,没看见根本。老夫认了,是老夫学艺不精,是老夫有眼无珠……”
    孟令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孟公子,你说林大人要追究,老夫信。可老夫想问你一句,老夫就算想补救,又如何补救?
    太太的病,如今是你全权在治。老夫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老夫总不能腆著脸跑到林府去说『让我再试试』吧?”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就算老夫豁出这张老脸去了,也不见得就能治好林夫人?孟公子,你告诉老夫,老夫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孟令淮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赵先生,您別急。我还没说完。方才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
    万一太太的病若是好了呢?到时候林大人心情好了,您去赔个不是,道个歉,这事儿说不定也就揭过去了。”
    赵守真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显然鬆动了几分。
    “所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太太的病治好。可赵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的医术,治常见病绰绰有余,可太太这病,虚实夹杂,寒热错杂,我一个人,没有十足的把握。”
    赵守真的眉头微微一挑:“孟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单靠你我,恐怕都做不到。但或许……有一个人能做到。”
    赵守真微微眯起眼睛:“什么人?”
    孟令淮直视著赵守真的眼睛,微笑道:
    “不知赵先生可听说过,一位姓胡的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