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您觉得,这位胡太医,当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吗?”
    赵守真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张望了一眼,確认没有旁人,这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孟公子,老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位胡太医,在扬州城待了两三个月,给不少人看过病。可你猜怎么著?没有一个人亲眼看过他的太医院任职文书。”
    孟令淮的眉头拧了起来:“没有任职文书,那他凭什么说自己是太医院退下来的?”
    “凭一张嘴。”赵守真冷笑一声,
    “凭他那口京城官话,凭他那身打扮,凭他那副『老御医』的派头。再说了,这扬州城里,有几个人见过太医院的任职文书长什么样?他说是,大家就信了。”
    孟令淮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將这条信息仔细掂量了一番。
    没人见过任职文书。
    这確实是个很大的疑点。
    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断定胡太医是骗子。
    孟令淮没有再问了。
    该问的已经问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七八分。
    剩下的两三分,要靠他自己去查。
    “赵先生,今日多有打扰。晚辈改日再来登门道谢。”
    赵守真站起身来,拱手道:“孟公子客气了。老夫送你。”
    两人穿过前堂,走到回春堂门口。
    “赵先生留步。”孟令淮在门槛外转过身,朝赵守真拱了拱手,
    “晚辈告辞。”
    赵守真站在门槛內,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孟公子,那位林夫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孟令淮微微一笑:“赵先生放心,晚辈自有分寸。”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长街。
    赵守真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这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铺子。
    “先生,这位孟公子……”伙计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林大人要追究,什么太太的病不好大家都跑不了……您觉得,是真的吗?”
    赵守真没有回答。
    他站在诊桌前,低头看著桌上凉茶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真的假的,有什么打紧?他说得对,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太太的病好了,大家好。太太的病好不了,他跑不了,我也跑不了。”
    他將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既然如此,那老夫还能怎么办?盼著他好唄。再说了……医者仁心,人命面前,能帮则帮。”
    ……
    申时。
    孟令淮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提著一包东西,脚步轻快地往林府角门走去。
    他刚转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便看见廊下有一个人影。
    黛玉正从贾敏的院子里出来。
    她低著头,手里捏著一方帕子,脚步缓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孟令淮正要开口唤她,却见她忽然偏过头去,望著廊外那一丛被雨水打歪的芭蕉,脚步也没有停,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这是,没看见他?
    孟令淮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林姑娘!”
    黛玉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还比方才快了几分。
    孟令淮加快脚步追上去,三两步便到了她身后。
    “林姑娘,我叫你呢。”
    黛玉终於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哦,是小孟郎中啊。方才没瞧见。”
    “没瞧见?”孟令淮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笑嘻嘻地盯著他,
    “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廊下,林姑娘没瞧见?”
    “莫非,我非得看见孟大郎中不可?”黛玉冷笑道。
    孟令淮愣了一下。
    这语气……
    他忍住笑,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
    “林姑娘说哪里话。在下不过是怕林姑娘走路不看路,万一踩著什么磕著碰著,那可就是在下的罪过了。”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我走路从来不看路,也没见磕著碰著。”
    “那是从前。如今林姑娘心里装著事,只怕就不一样了。”
    黛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说话。
    孟令淮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欣赏著夕阳之下的黛玉。
    嗯,好一个美人胚子。
    “林姑娘。”
    “嗯?”
    “用过晚膳没有?”
    黛玉摇了摇头:“还没有。刚从娘那边出来,没什么胃口,想著回去喝碗粥便罢了。”
    “那正好。”孟令淮笑了笑,
    “我也还没吃。待会儿我去厨房打点,然后一起去你那儿用膳?”
    黛玉转过头来,看著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像是在看一个不知礼数的登徒子。
    “你这人,好不讲理。”
    “我怎么不讲理了?”
    “你邀人用膳,总该提前说一声。哪有这般半路拦住,开口就要一起吃的?”
    “那……我提前说一声?林姑娘,待会儿一起用膳?”
    黛玉被他这番无赖行径气得一噎,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算什么提前?”
    “提前了两步路怎么就不算提前了?”
    黛玉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从肺腑深处搜颳了出来,才没有当场发作。
    “小孟郎中,你是存心来气我的吧?”
    “冤枉。”孟令淮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吃,胃口会好些。”
    “谁说和你一起吃便会胃口好的?”黛玉偏过头去,继续不看她。
    “林姑娘不想吃?那便算了。”孟令淮嘆了口气,作势要走,
    “我自己去正厅吃。反正青竹说了,今日厨房燉了火腿鲜笋汤,待会儿我一个人喝一锅,也省得跟人分。”
    “站住。”
    孟令淮脚步一顿,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却硬撑著没有回头。
    “林姑娘还有事?”
    “我说不吃了吗?”
    孟令淮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林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看看你的诚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