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几道硬菜先后上桌。
    別看国营饭店服务员脸子难看。
    手艺和分量绝对是实打实的过硬。
    红烧肉块头足有小孩拳头大小。
    肥瘦相间,油汪汪地看著就有食慾。
    锅包肉外焦里嫩,醋汁呛得人直打喷嚏。
    猪肉燉粉条盛在搪瓷盆里,上头漂著一层厚厚的油花。
    李大力刚说了句开吃,庞大春已经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抓起白面馒头往嘴里塞,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满嘴流油。
    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吃得太急,没两下就噎得直翻白眼。
    赶紧端起桌上的鸡蛋汤猛灌。
    顺下去之后又接著埋头猛吃。
    吃相滑稽又搞笑。
    “臥槽,大力哥,这肉太香了,比死耗子强多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整得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李大力笑中带泪,夹了一块红烧肉递给庞大春。
    外人听著噁心。
    可实际上。
    有时候连耗子肉,你都碰不到。
    吃了几口,李大力觉得国营饭店的红烧肉,比龙肝凤髓,米其林大餐都香。
    因为这是他用命换来的。
    “服务员,再来十个馒头!”
    庞大春抹了抹嘴,將最后一个馒头干掉。
    李大力起身递给服务员钱和粮票。
    傻兄弟平时连个肉星都见不著,今个算是让他开荤了。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桌上杯盘狼藉跟被野猪拱过的庄稼地似的。
    庞大春摸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大力哥,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以后咱还来。”
    “好好好,以后常来。”
    李大力带著吃饱喝足的庞大春出门,直奔县城供销社。
    柜檯后头的售货员们依旧拉著脸子,跟谁都欠她们二百块钱似的。
    李大力也不恼,掏出钱和票开始买买买。
    给老人孩子补身体的麦乳精,答应刘寡妇的的確良女士衬衫。
    花布,水果糖,奶糖,红糖,肥皂,细掛麵,檀香皂。
    除了这些精细的玩意。
    针头线脑,盐酱醋茶这些日用品也一併买齐。
    东西买得再多,也不如钱和票实在。
    因此,说是买买买,其实都是一些实用小巧的玩意。
    大件啥的一样没买。
    剩下的钱和票留下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剩余的全都交给老娘和两个前妻。
    討好家人第一步,不是按照你所想的大买特买。
    而是把钱给到家里人。
    按照她们的需求买买买。
    麦乳精是给孩子和老人补身子的营养品,必须买。
    买布做衣服,糖是给孩子解馋的,红糖补气血。
    肥皂与针头线脑都是日常用品。
    每一样都是生活刚需品。
    “同志,再给我来两斤大白兔奶糖,包严实点別化了。”
    李大力想起妞妞和婷婷瘦巴巴的小脸,决定再给两个孩子多买点好吃的。
    买完所有东西,大大小小的物件装了满满两麻袋。
    “大力哥,咱买这么多东西,咋拿回去啊?”
    庞大春问道。
    “一人扛著一口麻袋。”
    李大力说著便將一只麻袋扛到肩膀,踩著时间赶往县城汽车站。
    车上挤满了人,夹杂著鸡鸭鹅的叫声。
    味道臭得跟“毒气弹”似的。
    这趟县城之行算是满载而归。
    明天一大早,就將东西送回去。
    晚上。
    二人扛著麻袋,吭哧瘪肚地步行回到村子。
    李大力先把庞大春送回家,叮嘱他千万別把进城的事往外乱说。
    至於好处。
    后天过来拿。
    自己吃肉,也得让兄弟跟著喝一碗肉汤。
    之所以没选在明天,那是因为明天是李大力回家的日子。
    天知道要待多久。
    送走了庞大春,李大力这才感觉浑身累得好像散了架。
    想想也是。
    忙活了整整两天。
    又一路扛著麻袋从镇上步行返回村子。
    没累趴下都算是身体好了。
    按理说满载而归,完成了预定目標,李大力本该睡个踏实觉。
    可愣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著。
    “妈的,前世造的孽,这辈子得拿命还。”
    好端端的一个家,被他祸害得支离破碎。
    老娘跟著操碎了心,几个媳妇被磨得没了精气神。
    如今重生。
    揣著满心的愧疚,真到了要上门的时候,反倒胆怯了。
    隔天一早。
    一夜没睡的李大力,急不可耐地出门送礼。
    从窝棚到老宅要穿过半个村。
    为此,李大力决定绕一圈。
    不是故意显摆,而是避开村里的长舌妇与乡亲们。
    目前,李大力仍旧是那个顶风臭十里的二流子。
    要是让人瞅见,他扛著一麻袋东西往老宅送。
    不到半天,就会传出各种流言蜚语。
    除此之外。
    李大力还有一个担心。
    財不露白。
    免得送去的东西招人惦记,反倒成了惹祸招灾的根苗。
    寧可多绕二里地,也不敢让人瞧见这些玩意。
    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老宅外头,李大力没有急著推门,而是先把麻袋卸下来,躡手躡脚地摸到院门口,扒著门缝往里瞅。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看到。
    侧著耳朵听了听,屋里也没动静。
    “难道都下地干活了?”
    李大力微微皱眉。
    院门虚掩,说明家里有人。
    可是没听到任何动静,又让他感到奇怪。
    既盼著屋里有人。
    又害怕全家人都在。
    毕竟。
    宋文娟当日的反应太激烈了。
    李大力生怕另外两个前妻,也是相同的反应。
    犹豫了半天,李大力下定决心推开虚掩著的院门。
    扛著麻袋溜进院子,像做贼似的贴著墙根往堂屋摸。
    到了窗根底下,李大力又停下来,手指头在窗户纸上捅了个小洞。
    眯著一只眼往里瞅。
    里屋炕上躺著一名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瘦得脱了相,小脸蛋没一点血色。
    身上盖著打满补丁的旧被,看著就让人心里发酸。
    正是李大力的大女儿李婷婷。
    屋里確实没人。
    刘么妹和娜塔莎不在,连老娘冯彩霞也不在家。
    “人都哪去了?”
    李大力心里犯著嘀咕,伸手推开了堂屋门。
    门轴吱呀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动静的小丫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奶声奶气道:“奶奶,是你回来了吗?”
    “闺女,爹来看……”
    “奶奶!!!奶奶救命啊,大坏蛋要卖婷婷!!!”
    看清李大力站在面前,婷婷蜡黄的小脸变得惨白。
    声音尖利带著哭腔,小丫头嚇得整个人往后缩,死死贴著炕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