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你特么瞎了,撞了人不会说句对不起啊。”
    “滚犊子!”
    唐家茂狂奔下山,气喘吁吁地冲向双榆树大队队部。
    一路上撞到了好几个人,连骂带嚎让人家滚犊子。
    衝进大队部,唐家茂上气不接下气地哭道:“老舅,有人熊我。”
    “滚犊子,你不熊別人就不错了,谁敢熊你,別一天天没屁格勒嗓子。”
    大队部办公桌后头,坐著一名五十来岁的小老头。
    低头扒拉算盘,连搭理都没搭理不省心的外甥。
    都不用问。
    指定是唐家茂惹了麻烦,让他这个当大队会计的老舅擦屁股。
    “老舅,我真的让人熊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唐家茂嚷嚷道:“要不是我跑得快,你就见不著我了。”
    “啥玩意?”
    此话一出,小老头秦有德嚇了一跳。
    抬头看到外甥那张脸,秦有德顿时火冒三丈:“咋回事,谁打的?”
    “你们队的那个李大力,那个王八蛋差点弄死我!”
    唐家茂一屁股坐在长条板凳上,扯著嗓子歪曲事实。
    声称没招谁没惹谁,正正经经走到路上。
    碰著李大力,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
    “老舅,李大力这不是打我,是打您的脸啊!他放话说秦有德算个屁,一个只会扒拉算盘的老帮菜,也敢在双榆树充大尾巴狼,下次看到,打得你满地找牙。”
    生產队长没有几个善茬。
    好人也干不了生產队长。
    镇不住下面的滚刀肉和二混子。
    至於大队会计。
    那更是损人里的损人。
    “艹,李大力这个瘪犊子,真特么是蹬鼻子上脸!!!”
    唐家茂误打误撞,导致秦有德自行脑补出李大力为何敢这么张狂。
    肯定是觉得成了民兵营的编外人员,又打了支书儿子田胜利的脸。
    自詡天老大,地第二。
    李大力老三。
    穷人乍富,二流子翻身。
    自然会得意忘形。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往后他在大队还怎么立威?
    “老舅,要是李大力只是衝著我来的,我忍了也就忍了,可他……可他连你一块给骂了,
    您要是不吭个声,以后个个都得学李大力,不帮您放在眼里。”
    眼瞅著老舅骂骂咧咧,唐家茂心头暗喜。
    李大力肯定也得罪过秦有德。
    不然。
    老登不会这么恼怒。
    秦有德的脸色阴晴不定,似笑非笑地拨弄著面前的算盘珠子。
    “李大力,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老子是好惹的。”
    不到一根烟的时间,秦有德已经想到了如何收拾李大力,还能让这小子全家跟著倒霉。
    並且是有苦说不出。
    动武是下下策。
    天天吹嘘自己是文化人的秦有德,擅长的是软刀子杀人。
    李大力混不吝,没什么软肋。
    他娘冯彩霞和两个前妻,都有软肋握在秦有德手头。
    李家的確根正苗红。
    同时,又是队里出了名的倒掛户。
    冯彩霞天天下地干活,刘么妹和娜塔莎更是拼死拼活挣工分。
    老的老,小的小。
    年年都要欠大队公粮。
    公粮越滚越多,三年下来欠了队里好几百斤粮食。
    这种人家,也敢在屯子里耍横?
    唐家茂见老舅上鉤,赶紧煽风点火道:“老舅,李大力耍钱喝酒把家底败得精光,连他娘都跟他划清界限,把他赶出门住窝棚,这种废物现在倒长本事了,连您都不放在眼里,咱要是不收拾他,往后队里谁还服您?”
    秦有德冷笑道:“他不是狂吗,顶著倒掛户的帽子,我看他还能狂多久!”
    “走,跟我去要粮!”
    “他家是倒掛户?天助我也!!!”
    唐家茂喜不自禁。
    果真是嘴勤能问出金马驹。
    地富反坏是下等人。
    倒掛户更是下等人里的下等人。
    与此同时。
    冯彩霞和刘么妹刚刚下工回家,准备著晚上的饭菜。
    “咣当!”
    院门毫无徵兆地被人一脚踹开,秦有德背著手闯进来。
    后头跟著满脸血污的唐家茂。
    “秦会计,你咋来了?”
    冯彩霞连忙出来打招呼。
    “我咋来了,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一进门,秦有德就摆出了找茬的模样,没好气地说道:“你家倒掛户当上癮了是吧?连续三年欠了公粮,去年八十斤,前年一百二,大前年还欠著利息没清。”
    “今年新粮又要入库了,你们家打算赖到啥时候?”
    听到秦有德过来討要拖欠的公粮,冯彩霞长鬆了一口气,赔笑道:“秦会计你消消气,我家现在有……”
    “你们现在有点困难,打算再缓缓,是不?妈的,这话老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退了一年又一年,你还要不要脸了!”
    本想说家里现在有钱了,可以用钱算粮,秦有德压根不给冯彩霞说话的机会。
    “別人家里也不富裕,他们交得起,就你李家交不起,你儿子李大力耍钱喝酒的时候有钱,交纳公粮了,你倒是会哭穷。”
    唐家茂见老舅发威,满嘴污言秽语跟著落井下石。
    “李大力那个瘪犊子在外头耍横打人,回家当缩头乌龟,让老娘们顶缸算个啥男人?还有屋里头那洋娘们生个杂种丫头,整天在屯子里晃悠,也不怕丟人现眼。”
    “一家子欠粮不还还有理了?趁早滚出去,別在这丟人!”
    这话毒到了极点,冯彩霞气得浑身哆嗦,指著唐家茂反驳道:“你满嘴喷粪,骂谁杂种!”
    “骂的就是你们老李家!”
    唐家茂越骂越起劲。
    “李大力娶了洋娘们,已经不要脸了,又特么生了杂种丫头,嘖嘖嘖,你们李家老祖宗要是知道,保准得气活过来。”
    冯彩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旁刘么妹抄起板凳就要往上冲。
    “唐家茂,你再说一句,老娘跟你拼了!”
    唐家茂下意识退到他老舅秦有德身后,叫囂道:“我老舅在这,你动我一下试试!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秦有德摆手打断外甥,皮笑肉不笑的下达最后通牒。
    “冯彩霞,你要是今天不把粮补齐,明天我就报公社,把你们家当典型处理,扒房牵牛,移送法办!”
    扒房牵牛四字一出口,冯彩霞和儿媳妇刘么妹脸色嚇得煞白。
    这两年风向变了,不兴抄家。
    而扒房牵牛四个字。
    又和抄家没啥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