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洞深入山腹,有內外两室。
    外室直通洞外,三五丈远,地面空寂,布置了几案蒲团,数张短几,格外洁净。
    倒像被人时时打理,毫无荒废之象。
    外室深处能见一门,门內便为內室,石门虚掩,举手可推开。
    “玄阴师尊!玄阴师尊!徒儿玄亨有要事申稟,还请师尊饶过徒弟擅闯之罪。”
    玄亨大步流星跨过外室,似游子归家一般畅意呼喝著。
    他言语说是告罪,语声却格外激昂、雀跃,显得分外张扬。
    正要信手去推石门,入內室。右掌却停在门上,迟迟不肯用力。
    乔名远远缀在他后头,经这么一停歇,也就赶上。
    他巡视两眼,万分確信这回无有禁制。便知玄亨事到临头,反有些畏缩。
    “低徊愧人徒,不敢嘆风尘!”
    乔名心中暗哂,现在他身后不动声色。
    玄亨自入太岳山,便有些为六尘所迷,逐渐不能自已,他可不敢再过分刺激。
    “阴长生啊阴长生,你当初狠心拒却我们之时,可曾料到会结祸起萧墙之果?”
    再说玄亨以手抵著石门,低头踌躇数息,眼中泛起彷徨目光。
    他喃喃低语,如诉如泣,格外幽怨。
    吐露这句话后,他总算下定决心,重重一推。
    『咯吱』一声响,似乎推开了尘封的回忆,推开了过往的恩怨牵绊。
    “原来玄阴真人俗家名唤阴长生么?”
    乔名琢磨一句,跟隨他踏入內室。
    这內室不大,丈余方圆,空荡荡的,应是只用来闭关潜修,无有置办额外用度。
    乔名一眼扫过,一目了然,看得格外透彻。
    內室正当中地面上,遗落一匹綾帛,密密麻麻能见许多文字。
    还有一柄长剑,剑身玄紫混色,应有三尺七寸,剑脊刻有日月星三曜鏤纹。
    此剑不知是何材质所铸,暗沉沉、灰扑扑,剑锋不显,形制端雅,不似杀伐凶器,倒如宗庙礼器。
    配置墨紫色剑柄,粗细趁手,奇形纹路,乃是一类篆文。
    剑格鏨刻鳞甲纹,其纹似龙似龟,雕刻有“真吾”二字剑名。
    这剑毫不起眼,也未配有剑鞘,被隨意丟弃一旁。
    乔名目光扫过时,这剑似不可察觉抖了一抖。
    再用灵眼细看一眼,又毫无反应,似乎方才生出错觉一般。更无有看出任何灵气波动,显然是一柄凡铁俗剑。
    除这一綾帛和铁剑,內室之中再无余物。
    倒是正中央有一堆炭灰余烬,薄薄一层,细碎如末,如积垢堆叠,覆盖住地表两三尺大小的焦黑灼痕。
    此处应是曾有烈焰引燃,將一样事物彻底焚毁,只留下黑灰焦跡。
    “这可不似得道高人潜修之所,反倒像是前人坐化之地。”
    乔名心中暗叫不妙,疑竇顿生。
    他心下惴惴不安,紧盯著玄亨,想要防备变故。
    玄亨自然也能看出场面不对,玄阴真人居然並非在此处闭关,他长期篤定之事竟成了泡影。
    魔尸之躯骤然沉重,气血不受控制翻涌冲入头颅,喘息声如鼓风囊一般,仿佛窒息之人骤得回气,呼呼响的骇人。
    他眉宇凝结,面色沉鬱,闷不作声走上前去,把手一撩,那一匹綾帛和真吾剑就落入掌中。
    先是用法力验看了这把铁剑,確认与数百年所熟知的乃是相同一柄,不过是凡俗之物。
    撒气一般隨手一掷,摔在墙沿又弹回乔名脚下。
    等见乔名隨手拾起铁剑,他冷哼一声,眼波沉沉,满腹鬱气说道:
    “此乃我师玄阴未入仙道前,在凡俗纵横称雄之时所用佩剑。一直为他喜爱,连入道之后也隨身佩带珍藏。”
    他微微吐气,感嘆道:“明心见性,得见真吾。阴长生,这便是你的真吾么?”
    乔名看出他在强压体內焦躁心绪,又瞧他面目上隱隱有黑气縈绕而不自知,不觉记起蛇江山阴风岭上山君入魔景象。
    他哪里还敢多话,为防玄亨起疑,他又踱步靠近几分,装作好奇一同看玄亨手中展开的綾帛。
    这綾帛质地柔软,闪著莹莹宝光,薄如蚕丝,正反两面俱书有玄色文字。
    玄亨支起乾枯而颤抖的双手,端详上面文字。
    帛上这一面乃书一篇道法,名曰《太和玄冥气阴正经》。
    通篇一气书就,笔含道韵,龙蟠凤逸,墨走星轨。
    玄亨喘著粗气,还在细细验看。
    乔名心中却早已警鸣大作,越发不安。
    他扫过一眼,便已確认这篇《太和玄冥气阴正经》正是《玄阴正经》易名之作。
    书中法诀真传如出一辙,无有半分更改。
    这倒也还罢了,最为紧要的是这一面所书仍旧是半部道法,戛然而止,非有全篇。
    这时,玄亨业已將整面文字看尽,他喘息声愈发粗重,只是神色还算安稳,双手快速翻动,来看另一面文字。
    乔名目光扫过,心头一冷。
    这一面却不是后半部道法,乃是玄阴真人自敘手札。
    噫吁乎!
    余阅世三百载矣。
    前三十载混跡凡尘,饱览红尘五味,享尽人世七情。得知己二人,足慰浮生。
    后得天幸以入道,十年炼就通天炼形,得藏二宝。再两百年炼就七转玄阴金丹,元神有望。
    心窃喜之!
    时引二友同参大道,朝夕相伴,恣意逍遥,何其快哉。
    独憾稟赋浅薄,玄理难彻,以致法有残缺,不復寸进。
    携二友入道,不能授全法,是为不义。致师徒反目,离心相背,是为不仁。
    道法难彻,谓之无根;道行难进,谓之无赋。
    如此不仁不义,无根无赋之辈,何以见天顏。
    后坐困五十载,强自冥搜玄法,终不可得。
    反遭其噬,大限將至,行將坐化。
    是故:今日兵解去,来世求长生。
    惟盼大道垂怜,来生得觅二友昆仲,復同归玄门。
    呜呼!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
    阴长生绝笔!
    被玄亨心心念念的恩师玄阴真人,已然是死了。
    只留下一蓬黑灰,死的不能再死。
    他倒是痛快,来了一副『好一个食尽鸟投林,落了片黑乎乎大地真乾净。』
    可玄亨渴盼了数百年的后半部《玄阴正经》,或者说《太和玄冥气阴正经》也隨玄阴真人的死,彻底失了指望。
    夙夜渴盼,终究是落得一场空么?
    乔名体內法力流转,气海中那一翼真气剑蛺展翼腾空,神通就待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