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逕自入了达摩院,前往究由堂。
    达摩院是少林寺中专门研究、推演少林武学的所在,是与专研佛学精义的证道院並称的少林两大重地。
    传说达摩祖师,就是在此地开坛讲法,推演武学,传授眾弟子佛门武道。
    可以说,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多数都诞生於此,这里是整个少林寺的精神所在。
    罗汉堂虽为少林武僧传道授业之地,但此地才是少林武功的根源。
    两位大师领著郭靖,直入究由堂內室,在一面书架上,取下了一方木盒。
    “这便是当年,张教主赠予蔽寺的降龙十八掌的掌法精义。”
    方圣大师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一方白纱,递给了郭靖。
    郭靖瞪大了眼睛,连忙后退两步,摆手道:“不可不可,这是那位张教主赠予少林的,晚辈不敢贪得。”
    他的眼神忍不住地在那方白纱上面停留了几个呼吸,最后强忍著挪开了双眼。
    神功虽好,但娘亲教过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方圣大师微微一笑,轻声道:“武功虽好,却也只给有缘人。”
    “如令狐少侠所说,我少林寺乃是天下武学正宗,我达摩祖师开创易筋经,后续千年,诸多前辈大贤接连开创武学,可称绝技者,便有七十二门。”
    “其余各项武功,更是不计其数。降龙十八掌虽好,却原非本寺所有。”
    方守大师也道:“师兄说得不错,少林武学博大精深,我们自家便是穷尽一生也难以学完十之一二,並不贪得別家。”
    “那位张教主,虽说將此掌法赠予我寺,但一百多年来,敝寺从未將之打开过,更不曾有人修习。”
    “向来是束之高阁,远以眾生。”
    “但此功堪称天下第一掌法绝学,大力金刚手亦不能及。若就此失传,绝跡人间,实在太过可惜。”
    “因此蔽寺所求,便是替此掌法寻个有缘人,使江湖再现龙吟之声。”
    “仅此而已。”
    两位大师神色诚恳,没有半分作假,都盯著郭靖。
    这让郭靖有些头皮发麻,他不太自信地说道:“可是晚辈何德何能,让诸位大师和方丈如此信任……”
    要说他不想要,那是假的。
    每次打完十五掌之后,那种劲力断绝,无法接续的感觉,都让他十分渴望著能將十八式都酣畅淋漓的施展出去,彻底释放。
    可惜,总是只能戛然而止。
    但如今……
    “华山令狐冲,前半生瀟洒落拓,不拘於物,近来则大为改观,当街掌毙漠北双熊,正告天下,又力克魔教长老、堂主。”
    “侠义之名,传遍天下。”
    “这大半个月来,更是带著师母寧女侠千里护持,一片孝义,天地可鑑。”
    “更何况,贫僧修习佛法多年,施主是否持身为正,心系苍生,一身气韵、精神,却骗不得我,更骗不过方证师弟。”
    “偏偏降龙掌前十五式又落在了你的身上。”方圣大师微微一笑,道:“那此掌法的完整传承,天下之大,又舍你其谁?!”
    方圣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静静地看著郭靖。
    “拿去拿去,何必作此小女儿態。”
    方守大师性子急,直接取了白纱,拍在郭靖手中。
    “只望你得此武功之后,能够坚持正道,守卫苍生,不负郭大侠留下的遗志。”
    郭靖嘴角抽搐,將白纱握在手中。
    让我继承我自己的遗志吗?
    好傢伙。
    这让本就无语的郭靖,更加无语。
    郭靖沉默片刻,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
    但手中这方白纱,却让他感到沉甸甸,那是信任和期望的分量。
    “晚辈令狐冲,定不负二位大师和方丈的厚望,守卫苍生,持身为正。”
    郭靖躬身一拜。
    方圣和方守二人,退出究由堂,將郭靖一个人留在里面。
    虽然將掌法传给了郭靖,但郭靖並不打算把这份“郭大侠”的手稿带走,依然决定將之留在少林,只需要在这里將后面的掌法学会就是。
    他郑重地翻开白纱,看到上面的字跡,心头微微一震,道:“果然是我的字跡。”
    虽然笔画之中,多了几分厚重老成,但依旧能看出是出自自己的笔跡。
    “在三百年前的未来,我竟是做下了这样的大事,成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认可的大侠吗?!”
    郭靖心底隱隱有些兴奋。
    身在三百年后,回望不曾经歷过的“前尘”,听著別人讲自己的未来事跡。
    我是未来,也是过去。
    我在未来,看著过去的我。
    不,那也是“未来”的我。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但再一回想到,那个成为天下敬仰的大侠的字跡,是在一种绝望的心境下,写下了这份手书。
    他感到很沉重。
    从小在蒙古长大,被大汗当儿子养著,加上他的父亲又是被金国人指使著宋人害死。
    相比起大宋朝,他对蒙古的归属感更强。
    至少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是这样。
    不知道,在原本的未来,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才会让他站到了大汗和拖雷安答的对立面。
    他对那段歷史,更加好奇,迫不及待。
    他甩了甩脑子里的想法,將心態平復,修行上等绝学,需要有平静如水的心境。
    “就让我看看,七公自创仗之以横行天下的最后三式,究竟是何等精妙!”他缓缓翻开降龙十八掌的功法,开始阅读。
    前面的十五掌,竟然与他所学还有些许不同,看来是未来的自己武功大成后,將这套掌法再次改进。
    他对自己多了几分满意与自豪。
    直到將所有十八式掌法精义都看过后,郭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觉得映照出自己练习降龙掌的身影。
    这是“未来”的他写下的功法,是以自己最擅长最为理解的方式写下的。
    对他而言,等於是自己教自己。
    他在脑海中將十八式前后连贯的打了一遍,隨即猛地张开双目。
    整个人纵身而起,將降龙十八掌从亢龙有悔开始,一招一式按照脑海中方才演示的模样,打了出来。
    招式越打越快,越打越流畅,过了第十五招后,他连贯的使出了第十六招。
    履霜冰至。
    羝羊触藩。
    神龙摆尾。
    接连三式齐出,这套掌法彻底连贯,浑然天成,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真气如大河奔涌,仿佛要从掌中喷涌而出,震碎眼前的一切。
    不过此地乃是达摩院重地,不可轻易毁坏。
    他连忙將力量收回,在空中一震,发出一声闷响,劲气肆意,差点將书架都掀翻。
    “功法初成。”
    郭靖笑了笑,再一次將功法瀏览一遍,確保无有错漏,便將白纱放入盒中,又置回了原处。
    他已经把所有的招式都记在心底,不需要隨身携带了。
    將究由堂整理清净后,他才走了出去。
    不过此刻,达摩院中却是与方才不同,颇为热闹。
    眾多少林弟子都围在一起,似乎有人在辩佛论道,亦或是在讲求武学真理。
    “这是弘真师兄和弘法师兄第三次辩经论理了吧?”
    “什么第三次,是这半年来的第三次,要记总数,那是数不清了。”
    几个小沙弥摇著脑袋,一口一个阿弥陀佛。
    郭靖面带疑惑之色,辨经论理,什么意思?
    吵架?
    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真是无聊。
    想是这么想,但他还是忍不住靠了上去。
    他凑著耳朵听,隱约听到了什么“菩提,明镜台,擦尘土”之类的话。
    他挠了挠头,听不懂听不懂。
    转身准备离去。
    却听后面有人叫他,道:“令狐少侠,令狐公子,令狐施主,留步,请留步!”
    他转过头,人群中,有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和尚走了出来,单手明持口念,打了个点头。
    “这位大师,有何事吩咐?”他问道。
    那年轻和尚笑了笑,连忙摆手:“不敢当一声大师,不过是小和尚而已。”
    “小僧弘法,达摩院弟子,方才与弘真师兄辩经,见令狐施主摇头离去,可是有什么指教?”
    郭靖向他看去,这和尚唇红齿白,样貌俊秀,几乎都快比得上他康弟了。
    真是让人羡慕。
    郭靖摇摇头:“没有指教,我听不懂。”
    这时候,另一位与弘法辩论的年轻和尚也走上前来,自报姓名:“小僧弘真,也想请问令狐施主的高见。”
    郭靖气闷,瓮声瓮气的道:“我真的听不懂。”
    他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几乎都没有见过正经和尚,哪里懂什么佛理。
    弘真和弘法都是笑出声,弘法笑道:“算了师兄,令狐施主是华山弟子,可算道家传人,不懂佛理也属正常。”
    “那可未必,道家与我佛家相辩已久,岂会半点不通佛理。”
    歷史上,佛道之辩可谓是如火如荼,爭论不休。
    不过,那跟郭靖没啥关係。
    郭靖憨憨一笑,道:“我打架还行,辩经是真不行。”
    周围的和尚都笑出声来,弘真和尚也大笑,道:“说的是,达摩院是武修之地,咱们辩经应当去证道院,找各位师叔伯辩论。”
    “既如此,不如我们来论武如何?”
    “小僧听闻令狐少侠得了降龙掌的真传,惊才绝艷,技惊四座,让日月教的长老和堂主都授了首。小僧学了几招般若掌的本事,还望不吝赐教。”
    弘真和尚目露精光,他的佛法修得很好,但武法同样不差,甚至比弘泽还要强几分。
    毕竟,他是方证大师的亲传弟子。
    “小僧也会几招大摔碑手和擒龙手,想跟施主討教。”
    一旁的弘法也是两眼放光,恨不得衝上前去,先与郭靖交手。
    郭靖此刻也想明白了,这两位应当就是方圣大师和方证大师的弟子,地位等同於自己这个华山大弟子。
    想来也是知道自己会降龙掌后,如弘泽大师一样,忍不住想练练手。
    他有些忍不住想笑,这些少林武僧,还真是习武成痴。
    不过转念一想,恐怕也是有这么多精研武学的弟子,才能让少林寺多出这么多绝技,能够冠绝整个武林。
    而且,换过来是他,易位而处,恐怕也忍不住想要討教。
    心念及此,他点了点头,便要答应。
    见识过大力金刚手,让他受益良多。
    若是能再见识几门少林绝技,那自然是更好,求之不得。
    忽然,知道小沙弥从外面跑了过来,挤进人群,气喘吁吁的喊道:“令狐施主,令狐施主,方圣师祖叫你呢!”
    弘真和弘法二人,顿时蔫了下来。
    心知,这下怕是打不成了。
    郭靖惊讶道:“有什么事么?”
    小和尚道:“方才太室山那边,来了人过来,气势汹汹,好似是来找茬问罪,指了姓名,眼见施主呢。”
    “太室山?”
    弘真、弘法二人异口同声,说了一句:“嵩山派!”
    郭靖心头一震,眼底泛出凉意,一抹狠厉杀意油然而生。
    一旁的弘真与弘法皆是一惊,猛地看向郭靖。
    如方圣大师所说,精修佛法之人,对於各种杀气意志,极为敏感。
    他们方才觉得郭靖是个大气磅礴的人,心胸宽广,不拘小节。
    但此刻,却感受到了那股森然杀意。
    让他们颇为意外。
    但这怪不得郭靖。
    他到这个世界的这两个月来,几乎一直在征战,打斗。
    时刻徘徊於生死危机,更是差点让他师娘寧中则都险些丧命。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嵩山派。
    尤其是前几日,开封城外。
    郭靖冷哼一声,大步迈出,道:“还请小师傅,头前带路。
    他倒要看看,这嵩山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弘真弘法以及其他达摩院弟子,大都跟了上去。一个个神情兴奋。
    这一看嵩山派就是来找茬的,明显有大热闹可以看。
    当然要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很快便来到了知客院。
    “快让令狐冲滚出来,那个小贼、杀坯,他入了魔,竟然杀死了我们万师兄,他必须要付出代价。”
    “对,没错,杀了他,要让他为万师兄偿命!”
    知客院中,传来喧囂之声,嵩山弟子个个言辞狠厉,想著要郭靖的命。
    院中,数位嵩山十三太保中人並列,以托塔手丁勉为首,与少林方证大师、方圣大师、方生大师等人对峙。
    大阴阳手乐厚踏步上前,冷冷地道:“我派弟子万大平,天资极高,乃是门中下一代的支柱人物,却被令狐冲设计害死,实在可怜。”
    “如今令狐冲藏在贵寺,还请方丈让他出来,作出解释,给我嵩山派上下一个交代。”
    十三太保都是武林高手,拥有长老级,乃至是掌门级的实力。
    托塔手丁勉更是其中翘楚,公认的堪比一派掌门,是嵩山派中仅次於左冷禪的人物。
    由他这样的人物出头,上门问罪,可见嵩山派的决心,並不弱。
    要知道洞庭君山岛一战,也只是陆柏和费彬出了头。
    但郭靖却也不惧,如今完整的降龙十八掌都已经学全,他自身实力再涨五分,纵然是掌门级人物,恐怕也能碰一碰。
    “不知嵩山派,想要我给出什么交代?!”
    郭靖声音冷冽,大踏步走入院中,与嵩山派人对峙,互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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