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岳水在青玄宗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卯时起床,盘腿坐在床上运转青玄功。晨曦透过窗欞洒进来的时候,经脉里的灵力正好走完第三个大周天。用完早饭他便去传功殿听长老授课,下午窝在小院里修习《青玄功》,傍晚去灵草园浇水。从灵草园回来,再去肖扬家吃晚饭,饭后回屋继续修炼到深夜。
    凝光术他已经练得收放自如。光团不再局限於指尖,掌心、手背、腕部,灵力所至之处青光便隨之亮起。他试著在双手之间同时维持两团凝光,左手的光团稳定如烛火,右手的光团缓缓移向指尖,两团光一静一动,互不干扰。陆云昭上次来看他演示时,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可以”。
    岳水现在已经能分辨陆云昭的“可以”和“不错”之间的差別,“可以”是达標,“不错”是超出预期。上次学凝光术第一次就成功,陆云昭说的是“不错”。这次同时控制两团凝光,他说的是“可以”。岳水心里清楚,不是因为退步了,而是陆云昭对他的標准在提高。
    凡骨一重的根基在这二十天里被反覆夯实。聚气丹的残余药力早已被吸收殆尽,青玄功的大周天却愈发顺畅。丹田里的灵力从起初的雾气状渐渐变得粘稠,像一团被反覆揉捏的麵团,越来越紧实。他能感觉到骨骼和肌肉中浸润的灵力比刚突破时厚实了不止一倍,单手提起百来斤的石凳已经不再需要绷紧手臂,力量的增长不像突破时那样爆发式,而是润物无声地渗透进每一寸筋骨。
    突破凡骨二重来得毫无徵兆。
    那天晚上,岳水照常在床上盘腿修炼。青玄功的大周天运转到第七遍时,丹田里的灵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所有灵力在同一瞬间向丹田中心收缩,又猛地向外扩散。那股衝击力比突破一重时轻得多,没有胀痛,没有骨骼齐鸣的剧烈反应,只有一种温热的、舒適的通透感,像泡在温水里伸了个懒腰。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那层淡不可察的光泽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握拳时骨骼发出的脆响更密了,不是一根一根地响,而是整只手同时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嚓声。他试著催动凝光术,指尖的青光比之前亮了將近三成。灵力的总量和输出效率都上了一个台阶,但根基依然扎实,丹田里的灵力没有因为突破而变得虚浮。
    这种稳扎稳打的速度在別人看来或许不算快,从突破一重到二重用了二十天,但陆云昭也和岳水说过根基的重要性。时轮珠在眉心安静地待著,不再抢他的灵力,但依然在每一次大周天中帮他拉长时间,別人运转一个周天,他能运转三个。
    又过了几天,岳水在传功殿上完课,翻看《灵诀》时无意间看到书页角落里一行小字“修士当常怀归乡之心,不忘来处,方知去处。”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算算时日,他离开青州城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落仙镇的大胃王比赛,入门测试时试魂玉发出的冲天金光,背完整篇清心诀的午后,突破凡骨境的那个深夜,时轮珠修復后那个漫长而奇异的夜晚。他忙著修炼、忙著適应宗门的生活、忙著应对一个接一个的变故,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爹娘还不知道他考上了。
    他们只知道儿子跟著商队去了落仙镇,要去参加青玄宗的入门考核。然后呢?考没考上?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母亲大概每天都在念叨,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悬著。修仙门派和凡界之间少有往来,除非弟子主动托人带信,否则家里根本收不到任何消息。
    他想起临走那天,父亲把他送到官道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雾里。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即是思念又是担心。
    该回去看看了。
    这天傍晚,岳水照例在灵草园浇水。管事的孙伯已经跟他很熟了,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杂役虽然话不多,但对灵草的了解不输任何丹房长老。岳水浇水的间隙,他会隨口说两句,哪株灵草喜欢阴,水要少浇;哪株灵草根系深,得多浇半瓢。岳水一一记在心里,浇水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灵草园里灵气充沛,浇完水后他照例练了一会儿凝光术,光团在双手之间来回移转了几十次才收功。
    推门走出灵草园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下山。门口的石径上站著一个人。
    青色长袍,鬚髮皆白,腰间悬著一柄古朴的长剑。不是陆云昭,是宗主。
    岳水脚步一顿,赶紧躬身行礼。宗主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从岳水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灵草园的木门上。
    “你在灵草园做杂役?”宗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每天傍晚过来浇浇水,顺便练练凝光术。灵草园里灵气充沛,练功比在屋里快些。”
    宗主看著他,那双明亮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你缺灵石?”
    岳水被问得一愣,连忙摇头:“不缺。宗门的月例已经很优厚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提那块黑色残片的事,六块灵石买一个来歷不明的东西,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解释。宗主对他已经够好了,再开口要更多,他开不了这个口。
    宗主沉默了一瞬,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轻到岳水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宗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到他面前。
    岳水双手接过,借著落日的余辉端详。这块玉牌跟他的內门令牌质地相似,但背面的字不一样——不是“內门”,而是一个“核”字。字体古朴,刻痕极深,在月光下泛著跟宗主腰间那柄古剑如出一辙的锐光。
    “核心弟子令牌。”宗主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下个月起,你的月例按核心內门弟子的標准发放,每月三十块下品灵石。灵草园的杂役不用再做了,把时间用在修炼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十块。岳水握著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外门弟子每月一块,內门弟子每月十块,核心內门弟子的月例翻了內门三倍。他在灵草园浇水,一天三枚灵珠,一个月攒下来才勉强凑几块灵石。宗主一句话,把他的月例提到了他干杂役一年多才能攒到的数目。
    “宗主,我……”岳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自己不会辜负这份信任,又觉得说出来反而显得刻意。他握著令牌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会好好修炼。”
    宗主微微点头。他活了四百多年,见过太多天才拿到资源后欣喜若狂或感恩戴德的样子。这个少年拿到核心弟子令牌的反应却是不知所措,这种笨拙反而比任何承诺都真实。
    “宗主,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弟子离家快一个月了,想回去看看父母。报个平安。”岳水把令牌小心地收进怀里,抬起头来,“宗门这边每天的修炼和课程,我回来之后会补上。”
    宗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脸上,满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宗主忽然想起自己四百多年前刚入门时的样子,那时他比岳水大几岁,入门后整整三年没能回家,因为路途太远,因为没有盘缠,又因为师门规矩繁多。等他终於能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
    “准了”宗主的语气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以你凡骨二重的修为,在凡人世界里足以自保。不过凡事小心,早去早回。”
    岳水躬身行礼,直起腰的时候,宗主已经转身往山道走去。夕阳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岳水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然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核心弟子令牌。玉牌还带著宗主掌心留下的一丝余温。修仙宗门的富有,他今天又见识了一次,三十块灵石,说给就给。但真正让他心头髮热的不是这个数字,而是宗主说的另一句话:把时间用在修炼上。宗主是真的把他当苗子在培养,不是施捨,而是投资。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比那块玉牌本身重得多。
    第二天一早,岳水先去后勤堂领取了本月的月例。执事弟子接过他的核心弟子令牌时,神情明显比以往更加恭敬,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双手奉上。岳水打开袋口看了一眼,三十块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整齐地排列在袋底,每一块都折射著淡蓝色的光晕。他之前做杂役攒下来的灵石,加起来也不过两块出头。如今三十块灵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忍不住在掌心多掂了两下。
    他把灵石收好,先去传功殿告了假,又去找了肖扬。
    “回家探亲?”肖扬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听到这话把斧头往木桩上一钉,站起身来,“好事啊!你出来快一个月了,你爹娘肯定惦记著你。”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就这么回去?身上有盘缠没有?”
    “灵石刚领了。想给爹娘带些东西,但没凡间银两。”岳水把核心弟子令牌的事简单说了,肖扬听得嘴巴越张越大,最后重重一巴掌拍在岳水肩上,差点把他拍了个踉蹌。
    “核心弟子!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肖扬的大嗓门震得灶房上的瓦片都在嗡嗡响,“不过换银两这事,你肖大哥帮不上忙,我是厨子,灵石攒了些,凡间银两真没有。修仙之人谁还留那玩意儿?”
    岳水也没指望肖扬能拿出凡间银两,只是来跟他说一声自己要回家几天,顺便问问有没有路子兑换银两。肖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岳水便告辞出来,沿石阶往灵石阁走去,打算先买两枚聚气丹,回家的路上也不耽误修炼。
    灵石阁还是老样子。石径两侧的木棚下,吆喝声此起彼伏。岳水穿过人群往丹药摊走,路过一个摆满杂物的摊位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岳师弟?”
    岳水转头。钱通正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脸上掛著那副熟悉的精明笑容。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岳水腰间,正打算隨口寒暄一句,忽然顿住了。他盯著那块令牌看了两息,眉头微皱,隨即猛地挑了一下,他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令牌背面刻的字不是“內门”,而是“核”。
    “核心令牌?”钱通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凑近了又確认了一眼。他脸上的精明笑容头一次被货真价实的惊讶盖了过去,“前几天你拿的还是內门令牌,今天怎么就?”
    “刚换的。”岳水没有多解释。
    钱通直起腰,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算计,多了几分好奇:“师弟,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说来话长。”岳水岔开了话题,“今天来买两枚丹药,准备回家探亲,路上也不耽误修炼。”
    “回家探亲?”钱通果然被带偏了话题,“我爹的聚仙楼就在落仙镇,师弟要是路过,不妨去坐坐。我爹上次还在信里念叨你,说大胃王比赛那个少年不知道在宗门过得怎么样。”
    岳水心里一动。他正愁没有凡间银两,肖扬说得对,修仙之人谁还留凡间银子?但钱东家开聚仙楼,手头肯定不缺这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钱师兄,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但说无妨。”
    “我想给爹娘带些银两回去,但我身上只有灵石和灵珠,没有凡间的银钱。钱东家经营聚仙楼,或许有路子能换一些?”
    钱通听完,眼珠一转,提到生意,他又恢復了平时的精明:“小事一桩。我爹手里別说银两,金子都拿得出来。不过你拿灵石跟他换,他肯定不会收。灵石对凡人没用,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而已,又不能当饭吃。”他顿了顿,目光在岳水身上扫了一圈,“不如带妖兽肉。妖兽肉对凡人是无价之宝,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我爹开饭庄几十年,凡间的好食材见多了,仙家食材还真没碰过几回。你带一条给他,他保准愿意用银两换。”
    岳水觉得这主意不错。妖兽肉在宗门里不过一枚灵石一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负担,但对凡人却是真正的好东西。他先去丹药摊花六块灵石买了两枚聚气丹,又折回灵石阁的肉铺,挑了两条兽腿,一条紫妖猪后腿,一条赤鬃羊后腿,两条腿都是一枚灵石一条,油纸裹了三层,捆得扎扎实实。
    钱通领著岳水下了山。落仙镇跟一个月前一样热闹,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聚仙楼的招牌就掛在巷子尽头。
    钱东家正在柜檯后拨算盘,抬头看见儿子领了个少年进来,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柜檯:“这不是大胃王比赛那个岳水小兄弟吗!”
    岳水笑著行了个礼,把油纸包放在柜檯上,一层一层地拆开。两条兽腿露出来的时候,钱东家的眼睛果然直了。他凑近了仔细端详肉质纹理,一条肉色深红,纹理紧实,是羊肉;另一条肉色粉嫩,脂肪层薄而均匀,是猪肉。两条腿的肉质中都隱隱透著一层极淡的光泽,跟凡间的任何肉都不一样。他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猪肉的肉皮,弹性十足,按下去的凹痕立刻弹回来,不留任何痕跡。又低头闻了闻羊肉,一股极淡的清甜气息钻进鼻腔,若有若无,跟凡间羊肉的腥膻完全不同。
    “好东西。”钱东家直起腰来,眼里放光,“小兄弟,这两条腿你都要出手?”
    “紫妖猪腿留给爹娘,赤鬃羊腿想请钱东家帮忙估个价。我离家快一个月了,想回去看看爹娘,给他们带些银两补贴家用。”
    钱东家乾脆利落地拍了一下柜檯:“这条羊腿我收了。二百两银子。妖兽肉在凡间有价无市,这个价我不亏,你也不亏。”
    二百两。岳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枚灵石换二百两银子,够爹娘在青州城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他接过钱袋,入手一沉,连道了几声谢。钱东家连连摆手说“客气什么”,又转身去后厨吩咐今晚把这条羊腿燉了,要给店里常客们开开眼界。
    从聚仙楼出来,岳水沿著落仙镇的街道往镇口走。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压著他的衣襟往下坠。紫妖猪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夹在腋下。他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苍云山的方向。群峰如黛,云雾繚绕,青玄宗的山门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一个月前,他站在这里攥著一块內门弟子的引荐令牌,背著一个旧包袱,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茫然和期待。一个月后,他已经是凡骨二重的修士,怀揣核心弟子令牌和二百两银子,要回家了。
    他转过身,沿著官道往青州城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苍云山渐行渐远,脚下的官道一路往西,穿过麦田和矮山,通向那座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小城。青石板路面上有深深的车辙印,两侧的麦田在风中翻著金色的浪。跟一个月前老周头带他走过时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他走了几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