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洞1101室的空气,像一滩静止的死水。窗帘紧闭,將首尔冬日那点稀薄的光亮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是唯一证明时间仍在流逝的声音。
    泰妍坐在画板前,脚边散落著几张揉皱的画纸,像被暴雨打落、再被踩进泥里的花瓣。
    她盯著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作品。画面上是一团纠缠的、近乎黑色的线条,像暴风雨中狂舞的荆棘,又像一张被无形之手勒得变形的网。网的中心,是一个用苍白色调画出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吶喊。画的右下角,她无意识地涂上了一抹刺眼的猩红,像血,又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这是她这几天的常態。起初,绘画確实像一场及时雨。她听从了允儿口中“那位心理学专家”的建议,握住画笔,將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焦虑和自我厌恶倾倒在画纸上时,她感到了一种近乎自虐的释放。
    灰蓝色的窗台,模糊的玻璃杯,沉底的茶叶……它们是她內心的投射,也是她敢於直视自己破碎的证据。往后的几天,她画得酣畅淋漓,每天都要用掉几十张稿纸,五顏六色的调料好像真的丰富了她灰白的世界,画笔一描一绘之间,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活力和生命力。
    然而,这种释放是暂时的,甚至还带有欺骗性。
    当手指停下,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凉,依然如影隨形。尤其是每当扫过身旁看似各式各样、实则统一致郁的创作,她总会心里发紧,宣泄並不代表恢復,掏空了悲伤,內心还是空洞。
    绘画像一种麻醉剂,能压制疼痛,却不能治癒疾病。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好像仍旧被困在墙里。
    “滴滴”
    手机响起,泰妍目光掠过允儿发来的消息。大多是关於济州岛的风景,还有一些搞怪自拍和表情包。嗯?怎么全是俯拍?允儿这下巴,收得有点刻意啊。
    …
    欧嚯,原来这妮子肉了点啊,你也有吃了会胖的时候。泰妍难得展露笑顏,幸灾乐祸地想到。鬼知道,这么多年,看著这头小鹿每次吭哧吭哧吃那么多,却还没一点圆润跡象的时候,她有多羡慕。不过现在,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苹果再小也比葡萄大。
    但允儿最近心情看著不错啊,基本都是她所熟悉的、发自內心的笑容。不是进组拍戏吗?难不成这次戏的质量很高?还是外出看风景能疏解心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她开始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从臥室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客厅。脚步声在空荡的房子里迴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可是去哪里?
    泰妍漫无目的地刷著手机,手指机械地滑动著屏幕。ins,推特,新闻……信息流像洪水一样冲刷著她的视网膜,却留不下任何痕跡。直到一段短视频映入眼帘——那是关於纽西兰的风景採光的混剪。
    湛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连绵起伏的绿色平原,清澈见底的溪泉,还有那条蜿蜒的公路,笔直地通向天际,仿佛没有尽头。
    泰妍愣了愣,点开这个用她照片当头像的视频创作者主页。置顶作品,是一首自製mv。画质有些模糊,但她一眼认出,那是《i》。
    视频中是纽西兰南岛的皇后镇,瓦卡蒂普湖的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年轻的她,穿著单薄的演出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对著镜头笑得毫无阴霾。
    那笑脸搁著屏幕,跨过时间,看著陌生又熟悉。依稀记得那天,风大到能把人吹跑,妆发师追著她补妆,导演在喊“action”,而她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那是她人生中最明亮、最无所畏惧的时刻。少女时代早已登顶称帝,她也在准备solo出道。心里有忐忑,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在格林诺奇的栈桥上,她看著远方,摇下车窗,对著旷野大声唱歌,风声灌进喉咙,沙哑却畅快。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那时候,她眼神明亮、充满力量;那时候,她深信不疑自己可以征服任何舞台,可以用音乐鼓舞无数的人。
    而现在呢?
    泰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岁月和疲惫打磨掉了当年的锐气,只留下一层光滑却易碎的壳。她甚至有些害怕舞台,害怕麦克风,害怕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的东西。
    “如果……回到那里呢?”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怀念风景,而是因为怀念那个曾经的自己。
    去纽西兰,去那个她曾经拥有最好状態的地方,去见见那个曾经无所畏惧的金泰妍。
    也许,答案不在画笔下,不在心理諮询室里,而在那条无限蜿蜒的旷野上。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静止的疗愈,而是动態的寻找。或许,只要她站在那片土地上,吹一吹当年的风,就能把丟失的那部分灵魂,重新捡回来。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战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著期待和不安的兴奋。
    她开始疯狂地在脑海里搜索关於纽西兰的记忆。镇上那家店烤的司康饼,味道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甜腻?那条湖边的徒步路线,她还能不能走完全程?还有那个夜晚,她躺在帐篷外看南半球的星空,银河璀璨得让人沉醉……
    她衝到电脑前,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搜寻引擎。机票,签证,住宿……
    当她看到审核申请窗口时,理智稍微恢復了一些。她现在的状態,能去吗?公司会同意吗?万一被拍到怎么办?舆论会说她“逃避工作”、“精神状態不稳定”吗?……无数的顾虑像潮水般涌来,试图將她刚刚燃起的火苗扑灭。
    她烦躁地合上电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可能…不行……不能去……”
    她对自己说,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纽西兰的画面。那种纯净的蓝,那种辽阔的绿,那种没有边际的自由感。和现在这个灰暗、封闭、连空气都停滯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种强烈的、近乎叛逆的衝动涌了上来。泰妍坐直身体,呼吸变得急促。
    就去纽西兰。
    不只是为了看风景,也不仅是为了摆脱抑鬱。而是因为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能再在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和状態里沉沦了。她需要刺激,需要挑战,需要那种站在世界尽头大声歌唱的激情。
    起码,她需要去试一试。
    泰妍重新打开电脑,这一次,她的眼神变得坚定。她开始搜索机票,寻找偏僻的民宿,规划避开游客的路线。每完成一步,她心里的那个声音就更加清晰:你可以的,泰妍。你只是暂时迷路了,你需要回到原点,找到那条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首尔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泰妍站在窗前,看著这座她生活多年的城市。这一次,她没有感到依恋,反而有一种迫切想要逃离的衝动。
    她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刚才那幅画上,用力地、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她不知道前路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她知道,有些事,她只能自己寻求答案。
    不知是內心还是远方的风,已经发出呼唤。而这一次,她决定听从。她想要去確认,那个能继续奔跑、继续歌唱的泰妍,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