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把纷纷被点起后,方先生很快便感受到了一阵热浪。
    恍惚间,驛站外的方先生思绪便回到了二十四年前,那天的柴火也烧得十分猛烈,油锅里更是“噼啪”作响。
    父亲死前那夹杂著怒骂的惨叫声还迴荡在他的耳边,还没过多久,那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便被人从油锅里捞了出来。
    进锅前就少了一半皮肉的尸体缩成一团,已然没了人形。
    想到这里,方先生的心臟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好恨!
    “朱棣,你这篡逆的贼子,我要叫你的子孙把这大明搅得天翻地覆!”
    在心中愤恨地怒骂一声后,方先生当即示意唐敬动手。
    “放火——”
    隨著唐敬一声令下,白莲教眾纷纷將火把以及箭头燃烧著的箭矢往驛站投去,躲在里面的周光美纵使不断救火,但驛站还是逐渐燃烧了起来。
    方先生冷冷地注视著驛站,他与周光美无冤无仇,但为了大计,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什么事也都敢去做。
    此前唐敬问他杀了周光美对白莲教有什么好处,方先生没有回答。
    此时看著逐渐燃烧的驛站,方先生的脑海里很快便预估出了不久后这里即將形成的混乱。
    杀掉周光美的好处,便是这混乱。
    在得到情报,分析出周光美这段时间在干嘛后,方先生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一次不同於六年前的唐赛儿起义,那时只有一处造反,虽然初期有了几次小胜,但很快便淹没在了大明海量的军队下。
    而这一次,除了白莲教外,朱棣最能打仗的儿子也准备造反了。
    方先生不清楚汉王朱高煦具体的造反时间,但他知道,此人一定会准备好了再动手。
    而朝廷,也是一样。
    在方先生看来,朝廷虽然兵多,但將不广,加上在京师的线报说,自新帝登基后唯一能和汉王相比的大將张辅就靠边站了,这问题就大了。
    本就將少,大將还被边缘化了,在新帝威望不够的情况下,如果让汉王成功以三护卫起兵,两场大胜后很可能发展成昔日建文朝被燕王暴打的局面。
    所以方先生要做的就是杀掉青州左卫指挥使之子周光美,只要周光美死在济南的消息一传出,那么不管是朝廷又或者汉王就都不能再等了。
    两方都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开战,届时只要汉王局面不利,等他们白莲教一起兵,必会来求援、联合。
    六年前唐赛儿起义失败后,躲在养父家的方先生仔细翻阅史料,发现古代农民起义最后大多为王前驱。
    要想在混乱的时局內占得几分先机,必不能第一个露头,他要左右逢源,到时候谁弱,他就帮谁。
    火势渐渐旺了,占据高处的王岩三人早就回到了驛站內部,並在周光美的吩咐下从后院水井內取水沾湿了被子。
    “要等天彻底黑了我们才能走,这铁甲现在越来越烫,只能卸了,不然要变成烤鸡,等会把沾水棉被披在身上!”
    “是。”
    湿棉被和驛卒轻甲比起来也不知孰强孰弱,不过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用湿布捂住口鼻又挨了一阵子灼烤,周光美扒著窗户往外看,此时天已全黑,白莲教眾也不怕他们的弓箭了,剩下的四十余人各自扼守要道,將驛站围了个严严实实。
    等眾人把沾了水的被子都披上后,周光美瓮声瓮气地吩咐道:
    “骑著马两人一组,径直衝出去。”
    “得令!”
    眼珠里烈火熊熊燃烧的亲从们神色肃穆,知道是时候玩命了。
    驛站外,唐猛的伤势已经暂时处理完毕,正骂骂咧咧地坐在一边,他父亲和方先生则是站在一边紧紧盯著客栈。
    “差不多了。”
    方先生小声嘟囔了一句,话刚落音,那驛站后院的门就被人“轰”地一把推开,三组人骑著马就往外冲。
    “放箭,快给我放箭!”
    刚刚被射伤的唐猛见状立刻起身大叫,包围后门的人纷纷张弓搭箭。
    “嗖嗖嗖——”
    “啊——”
    两声闷哼过后,周光美一行人身上几乎人人掛彩,好在湿棉被防御力尚可,否则此时便要有人落马了。
    等他们全部衝出了门,当即按照原定的计划两人一组分成三路奔去。
    “甩绊马索!”
    白莲教眾在此准备了半天,却也不是吃乾饭的,有两个方向当即把几根前头带著配重的绳子甩动起来。
    因为被子的遮挡,白莲教眾一时间分不清谁是周光美,但也算他们凑巧,周光美这一组恰好正迎著几根绊马索。
    “不好!”
    看到对方使出这奇门兵器,周光美下意识地便想要调转马头,可由於他的速度太快,胯下马儿因为惯性的关係竟然生生跪倒在地!
    “咻——”
    蓄满了势能的绊马索被白莲教眾拋来,其中两根缠上另一匹马的脚踝后转了几圈便牢牢锁住了。
    操控绊马索之人见状立刻使足了力气往后拉,那马儿嘶鸣一声,隨之摔倒在地,溅起了一阵尘土。
    而周光美这边的情况更是不妙,一根绊马索竟然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给我死来!”
    那本来已经失手的白莲教眾见状当即面色一喜,隨后往后一用力准备把刚刚站起来的周光美拽倒。
    “嗬——”
    脖子被绊马索缠住的周光美在绳子收紧前赶忙把自己的右手反插入了空挡里,对面那人用力时他也抓紧绳子往后一带,反倒把对方拽倒了。
    “咻咻——”
    还没等周光美来得及把脖子上的绊马索解开,又有两根绊马索被收回后重新向著他拋来。
    “中了,往后拉!”
    “啪塔”两声之后,周光美的左臂,右腿也被绊马索缠上,加上刚刚被拽倒的那个,三人一齐发力,眼看就要將周光美置於死地!
    “喝啊啊啊啊——”
    周光美见状两脚往下一蹬,竟然就这么硬挺住了,没有被拉倒。
    接著趁对面愣神的功夫,周光美再向后猛地使劲,对面三人立刻脚下打滑,原本就摔倒在地的人更是被拖在地上拉出了一道沟壑来。
    “这廝好大的力气,吃什么长大的!”
    “我好大的力气!”
    双方的脑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周光美穿越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力量。
    “快来帮忙!”
    三个白莲教眾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扯向对面的人形怪物,个个嚇得大叫起来。
    可此时同伴们也空不出手,隨著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那怪物嘿然一笑,借著火光,三人都能看清对面露出的白齿了!
    “给我死来——”
    腿脚的攻击距离总是比手要长得多,周光美一脚戳出,当即就踢在那倒地恶徒的头上。
    “彭”地一下,倒地之人浑身一震,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径直没了声息。
    解决了第一个,周光美双臂再次一拉,剩下两个白莲教眾被这股扯力带得往前一栽,两个大好头颅正好落在对方张开的手上!
    “救——”
    “啪!”
    两人“救命”二字还没说完,周光美就摁著他们脑袋从两侧往里狠狠一砸,两个西瓜瞬间炸裂,红的、白得流了一地。
    周光美刚刚脱困,只听身侧一声惨叫,余光望去,发现刚刚落马的亲从已经被人乱刀砍死了!
    “我们抓住绳子了,快杀了他!”
    “不好!”
    对面人实在是太多了,周光美还没来得及帮亲从报仇,扣在身上的绊马索就再次被人抓住,三股大力袭来,有人焦急地呼喊道:
    “快来帮忙,这廝猛得已经不像人了,离远点射箭,任他一身神力也没用!”
    “完了,莫非天亡我也?”
    眼看著十数个白莲教眾向他靠近,周光美不由得想到南北朝时期的一位猛將。
    那人在战场上纵横睥睨,杀得北军不敢直视其,可就这样一位猛將,最后竟然被一支没什么杀伤力的流矢射中了脖子!
    正绝望时,周光美忽然听到“噔”的一声,自己右腿上的拉扯之力竟然瞬间消失了!
    “嗖——”
    又是一根箭射了过来,这次却是解放了周光美的脖子,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白衣妇人正一边策马奔来一边搭起第三根箭矢。
    这箭也有了!
    当唐赛儿眯起眼射出第三根箭的那一刻,盯著她那对眼线极长的凤目,周光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这个想法。
    “嗖——”
    “啊——”
    果然第三人也应声栽倒。
    “唐赛儿,你为何——你受伤了?”
    “別废话,他们围过来了,上马!”
    等唐赛儿在他面前停下马,又射死一个拿刀的白莲教眾,周光美立刻便发现对方腰间那块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也不知为何,本来有些疑虑的周光美在见到唐赛儿伸出来的手后下意识便抓了上去。
    唐赛儿用力一拉,周光美就顺著她的力量上马坐在了后面。
    “唐姑娘救我一命,日,日后必然千百倍回报之,我——”
    “说了別废话,坐好了,抱紧我。”
    周光美刚一上马,正准备学汉王画大饼时却被唐赛儿白了一眼。
    发觉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周光美只得“嗯”了一声收回了画笔,隨后便环抱住了对方的腰部,可这个动作却让唐赛儿痛叫起来:
    “別,我的腰受伤了,你往上一点!”
    往上?
    周光美闻言心里一慌,可此时也由不得他矫情了,见白莲教眾靠近,唐赛儿当即一提韁绳,差点摔倒的周光美立刻向上抱紧了对方。
    马儿奔跑间,手腕被一对重物不停猛烈击打的周光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泰山么!
    古人云胸中有丘壑,腹內藏乾坤,她倒好,竟然把五岳之首藏在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