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慢慢漫开,晨雾裹著湿冷的土气,漫过乱葬岗高低错落的坟头。
    他揣著那枚裹著红布的银锁,从义庄门槛上站起身。
    粗布短褂下摆扫过门槛的青苔,沾了些暗绿的湿痕。
    脚步落在荒草里,几乎听不到声响,浅浅的脚印转瞬就被晨露打湿的草叶盖住,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山下的村落还沉在半醒的寂静里,偶有几声鸡鸣隔著晨雾飘上来,混著灶膛柴火燃烧的淡烟味。
    那是活人间的烟火,隔著一道荒岭,便与乱葬岗彻底分成了两个世界。
    他沿著荒草间被踩出来的窄路往下走,裤脚卷著的位置蹭过带刺的酸枣枝,几道浅痕落在皮肤上,转瞬又被身上的阴寒之气冻得发僵,痛感淡得像一缕风。
    镇口的青石板路已经被早起的行人踩得发亮,两侧的铺子陆续掀开了门板。
    最显眼的是镇东头的李记铁匠铺,木门板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门口掛著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牌,锤纹凹凸,刻著褪色的字跡。
    铺子里已经传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火星从敞开的门里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转瞬熄灭。
    光著膀子的年轻汉子正抡著大锤,额头的汗珠在脸颊顺著下頜滴落在烧红的铁坯上,腾起一小团白雾。
    那是李狗蛋,王二婶的弟弟。
    他站在铁匠铺斜对面的老槐树下,隱在树影最浓的地方,没有上前。
    李狗蛋敲完一锤,直起腰擦汗,视线无意间扫过来,目光撞上树影里那道苍白的身影。
    汉子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铁锤哐当砸在铁砧边缘,震起一串细碎的铁屑,隨即顺著砧面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净,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镇上的人大多都知道,乱葬岗义庄里住著一个怪人,常年不见日光,身上带著散不去的阴冷气,连猫狗见了都会绕著走。
    “你……你怎么来镇上了?”李狗蛋的声音发颤,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恐,又踉蹌著往后挪了半步。
    树影里的人没有应声。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红布包裹的银锁,指尖捏著布角,轻轻放在铁匠铺门口的青石板上。
    红布边角被晨露打湿,微微贴在石板上,银锁的轮廓在布面下透出一点冷白。
    做完这些,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要往回走。
    “等等!”
    李狗蛋突然出声,声音里掺著压抑的哽咽。
    他脚步顿住,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回头。
    “我姐……我姐她……是不是真的没了?”
    汉子的声音越来越哑。
    “村里人都说她是上吊自尽,是不是……是不是有別的说法?”
    晨风吹过槐树,落下几片带著露水的枯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
    沉寂片刻,一道轻缓低沉的声音从树影里飘出来,像落在水面的冰碴。
    “她说,別报仇,好好活著。”
    只有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添补半句內情。
    话音落尽,他抬步,沿著来时的路,重新隱入晨雾。
    身后的铁匠铺里,压抑的哭声终於炸开,顺著风飘出去很远。
    他没有回头。
    王二婶的託付,已经了了。
    阳光渐渐爬升,雾气一点点散去,路面的光影开始变得刺目。
    他刻意贴著两侧房屋的阴影行走,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暗色里,裸露在外的小臂被漏下来的几缕阳光扫过,泛起细密的灼痛感,像无数细针在皮肉里轻轻扎著。
    回到乱葬岗时,日头已经悬在头顶,整个荒岭被晒得蒸腾起淡淡的热气,坟头的野草蔫蔫地垂著叶片。
    义庄门口的景象,让他脚步顿在了原地。
    原本空荡的门前空地上,多了一座新坟。
    坟土是新翻出来的,黑褐色,带著潮湿的地气,堆砌得潦草低矮,一看便是匆忙掩埋。
    坟头没有立碑,只斜斜插著一块开裂的薄木板,板面光禿禿的,没有半个字跡。
    坟前没有香烛,没有米饭,连一张烧过的纸钱灰烬都找不到,只有几株被踩折的狗尾草,歪歪扭扭地贴在土堆上。
    死寂的氛围顺著风漫过来,比正午的日头更让人心里发沉。
    他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坟顶的新土。
    泥土鬆软,带著一丝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淡得几乎要被日晒的土腥味盖过去。
    是谁埋的?埋在这里的又是谁?
    没有人会来告诉他答案。
    他站起身,走回义庄的门槛,重新坐回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木棱上。
    怀里的铜铃贴著衣襟,冰凉的触感隔著粗布透出来。
    抬手,指尖抚过铃身斑驳的铜绿,粗糙的纹路嵌进指腹,像是刻了许多无人知晓的年月。
    正午的风掠过荒岭,穿过义庄破败的屋檐,穿过坟头的荒草。
    风,又动了。
    铜铃没有被触碰,却在气流穿过铃腔的瞬间,轻轻震颤。
    叮——
    一声轻响,清冽,沉重,划破了正午的燥热。
    乱葬岗瞬间归於死寂。
    虫鸣、风声、远处隱约的人声,尽数被这一声铃响吞入虚无。
    他抬眼,望向那座无名新坟。
    坟土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甦醒。
    土层开始轻微地起伏,细碎的土粒顺著土堆的边缘簌簌滑落,像是有一只手,正从泥土里,一点点向上扒拉。
    他握紧了膝头的铜铃,指节泛出青白。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沉寂的眼睛,微微凝起。
    天色慢慢向西倾斜,日头的灼烈渐渐褪去,阴影重新在乱葬岗铺展开来。
    义庄门口的白灯笼,被晚风掀起一点边角,纸皮摩擦著木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座无名新坟的动静,越来越明显。
    泥土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一只瘦小苍白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指尖抠著泥土,用力向外扒著。
    又一场託付,要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静静等著。
    铜铃安安静静,却仿佛已经感知到了即將到来的执念,铃身在风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