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赵铁柱突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组叫』风险调查组』,不叫』审计六组』什么的吗?”
    “为什么?”
    “因为咱们压根儿不算正经审计部门。”赵铁柱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空餐盘递给林默,“正经审计部门是做项目的——客户来了,立项,进场,出报告,收费。咱们呢?咱们做的是没人想碰的东西。”
    “比如?”
    “比如客户被举报了,监管机构让所里自查,扔给咱们。比如某个项目出了质量问题,需要覆核,扔给咱们。比如,”赵铁柱的声音低下去,“合伙人之间互相掐架,需要有人查对方的底,也扔给咱们。”
    “这么说,咱们组在所里很没地位?”
    “问题不在地位,在存在感。”赵铁柱塞了满嘴的米饭,“二十八层那帮人连咱们叫什么都不知道,见了面就喊』那个谁,帮我看看电脑』。但真出了事,”他把饭咽下去,“第一个被扔出去背锅的就是咱们。”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他问赵铁柱。
    赵铁柱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具体林默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有意思啊。”他说,“別的地方做的是帐,咱们做的是,”他顿了顿,顿了顿,斟酌用词,”谜题。解谜。懂吗?”
    下午回到办公室,林默花了两个小时熟悉天境的內部系统和审计底稿模板。信息技术中心的权限审批通过了,他现在可以访问所里的共享文档库——但权限等级是最低的,只能查看与自己相关的项目资料。
    他试著在搜索框里输入”鸿远集团”,系统返回一行提示:“您没有权限查看该项目。”
    “別试了。”张莉站在旁边,“鸿远是机密级,你看不到。”
    “机密级?”林默问,“一个终止了五年的项目,为什么是机密级?”
    张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林默几秒,然后慢慢地说:“你是林正言的儿子。”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別紧张,全所都知道了。”张莉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我不明白,”
    “人事那边有备案。”张莉打断他,“你入职的第一天,你的名字就被放在了』重点关注名单』上。”
    “谁的关注?”
    张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老马的工位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要查不该查的帐。”
    “什么叫』不该查的帐』?”
    “你以后会知道的。”张莉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今天下午没有安排给你的工作。你可以看看员工手册,或者熟悉一下审计底稿系统。”
    她的背影消失在隔断后面。林默坐在椅子上,感觉脊背上有冷汗在往下淌。
    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要查不该查的帐。
    这句话是一个警告,但林默听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邀请。越是被禁止的东西,就越说明里面有问题。
    他打开员工手册,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审计业务基本流程”那一章时,他停下来了。
    “审计业务流程分为五个阶段:业务承接、计划、执行、完成、报告。”他一行行看下去,“执行阶段,审计人员应实施风险评估程序……”
    这些是他大学四年背得滚瓜烂熟的內容。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条充满霉味的走廊尽头,这些话有了另一种分量。它们不再是考试要背的知识点,而是具体——武器。
    他想起书包里的那个笔记本。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林默破解了第一层密码,但后面还有两层加密没有头绪。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十五分。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默打开电脑上的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他把自己还记得的、关於鸿远集团的一切都写了下来——从父亲笔记本中破解出的只言片语,到他在网上查到的公开信息,再到今天在那个档案盒里看到的內容。
    他的手越打越快,屏幕上的字越积越多。
    鸿远集团,成立於2008年,主营基础设施建设,註册资本5亿元。
    2019年启动”大数据產业园项目”,计划投资3.2亿元建设西北地区最大的数据中心。
    2020年3月,项目终止。张国栋辞职,隨后入狱。
    2020年5月,林正言——林默的父亲——因”鸿远集团財务造假案”被判刑。
    2023年2月,林正言在狱中病逝。
    这些数字像一条冰冷的链条,一环扣一环。林默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感觉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终於摸到线索边缘的兴奋。
    “还不走?”
    老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默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早就走光了——赵铁柱的椅子空著,张莉的檯灯灭了,老周的工位从一开始就没有亮过灯。
    “这就走。”林默合上笔记本。
    “第一天不用加班。”老马站在门口,手里拎著那个保温杯,“年轻人的精力要省著用,以后有你加的班。”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渐远,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静坐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他知道自己不该做的事:再次拉开了那个抽屉。
    蓝色的档案盒还在原位。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这一次,他没有看审批表,而是直接翻到了档案盒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夹在厚厚的底稿中间。便条上的字跡和审批表上的不同,更加潦草,更加急促,字跡潦草,笔画急促:
    “3.2亿的在建工程,实地根本不存在。他们骗过了所有人。”
    便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但林默认出了这个笔跡——他在父亲的笔记本里见过太多次了。
    这是父亲写的。
    林默的手指紧紧捏住那张便条。3.2亿。不存在。骗过了所有人。
    他把便条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档案盒,塞回抽屉。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书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隨著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他走进电梯,按下”1”层的按钮。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林默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台计算器。他按下开机键,绿色的屏幕在轿厢的暗光中亮起。
    九个数字。3.2亿。
    他按下等號键,然后按下”除以365”这是他的习惯,遇到任何大数字都要换算成日均数,好让自己对”规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
    屏幕显示:876712.32。
    每天八十七万多。也就是说,鸿远集团在三年时间里,平均每天往一个”不存在”的项目里砸了將近九十万块钱。
    这不可能是一个错误,错误没有这么持久的耐心,这是故意的。
    电梯到达一层,门打开了。林默把计算器塞回书包,走出写字楼。
    九月的晚风带著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中心商务区的夜景璀璨——这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每一栋大楼都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正在加班。
    林默站在大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层。那个方向的窗户亮著灯,但风险调查组的办公室在背面,从下面看不到。
    他转过身,朝地铁站走去。
    明天开始,他要学习这个事务所的一切——它的规则,它的结构,它的秘密。他要像一个真正的审计师那样,用专业的方法追查一笔可疑的交易,不管这笔交易的金额是三百块还是3.2亿。
    父亲的笔记本在书包里贴著他的后背,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鼓励。
    林默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大楼的那一刻,二十三层的某个窗户后面,一个人影正站在百叶窗的缝隙后面,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的戒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林默的出租屋在距离商务区五站地铁的城中村。十五平米的顶楼阁楼,斜屋顶让房间的一半空间需要弯腰才能进入。唯一的窗户朝北,即使晴天也照不进直射的阳光。
    他开门进去,把书包扔在二手书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隔壁准时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房东家每晚七点开始外放,声音大到能听清每一句台词。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黑色的硬皮封面在檯灯下泛著哑光,烫金的“天境会计师事务所”字样只剩下一半还附著在皮面上。
    他翻到第88页。这一页开始是用那种”密码”写的——数字、缩写和符號的混合记录。林默花了三个月破解了第一层加密,认出这是父亲对鸿远集团项目的审计笔记。
    “2020年2月18日,”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出来,“鸿远项目第三次延期。张国栋坚持要在报告出具前增加』强调事项段』。高不同意。”
    高。林默的手指停在这个字上。高志强?还是別的什么姓高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实地核查照片有问题。定位坐標与申报地址偏差17公里。要求重新提供,对方推諉。”
    “3月2日,张国栋找我谈话。他说』有人在看著我们』。我问他谁在看,他不说。”
    “3月10日,张国栋辞职。3月12日,我被告知项目终止。3月15日......”
    记录到这里断了。下一页是空白的,后面十几页都是空白。直到第103页,笔记才恢復正常,但內容变成了另一个项目的记录。
    那十天里发生了什么,父亲没有写下来——或者说,写下来了但用了更深的加密。林默试过破解第二层密码,但父亲的数字替换系统需要对照特定页码的会计准则原文,而林默还没有找到那把正確的钥匙。
    他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回书包的夹层里。然后他拿出那台计算器,再次输入那串数字:
    每天八十七万多。他想算出这笔”日均支出”如果折合成实际工程量,应该是什么规模。按照当时数据中心建设的行业標准,每千瓦信息技术负载的建设成本大约是八到十二万元。3.2亿的投资,意味著至少三千千瓦的信息技术负载能力——相当於一个小型数据中心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