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时分的沛县城,万籟俱寂。
    里巷之间的木柵门早已落了锁,街衢上只有巡夜的更夫提著灯笼缓缓走过,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寻常黔首在这时辰出门被查到,轻则罚金,重则按盗律论处。
    但刘邦是泗水亭校长,稽查夜行本就是他的职分,他腰间那块木牌便是这深夜里通行无阻的凭据。
    此去,他没有带太多人。
    最能打的奚涓,机敏的召欧,刘交、欒布,连刘邦自己,拢共五个人。
    人多了动静大,人少了怕镇不住场子。
    五个,不多不少,刚好塞满一条小陶船。
    码头上的老翁早已歇下了,刘邦亲自解了缆绳。
    奚涓和召欧各操一棹,陶船无声地滑入夜色笼罩的河面,往微山湖深处盪去。
    夜河並不黑,月光无垠,普照万物。
    刘交坐在船上仰头看天,银河从南到北横贯天际,繁星密得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撒在黑缎子上。
    星光落在水面上,被船棹搅碎,漾开一圈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水面忽然开阔起来。
    微山湖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山,本地人管它叫微山,山不高,却突兀地从湖心拔起,像一头蹲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山脚下密密麻麻地围著大片的芦苇,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到了。”朱鸡石说。
    陶船穿过一条窄得仅容一船通过的水道,船底擦过水下的芦根。
    水道尽头是一片碎石滩,滩上搁著几条覆了芦席的小船,船边横七竖八地堆著些渔网和竹篓,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渔家码头。
    可当刘交跳上碎石滩时,黑暗中同时响起了弓弦绷紧的闷响。
    十几道黑影从乱石与芦苇丛后站起身来,手中的弩机齐刷刷地对准了碎石滩上的几个不速之客。
    星光下,弩箭的三棱铜鏃泛著幽冷的光。
    “来者何人?”
    “报上身份。”
    刘交不慌不忙地推了推朱鸡石的肩膀。
    朱鸡石往前迈了一步,高声道:“是我,朱鸡石。”
    领头的死士凑近看了一眼,认出朱鸡石那张方脸和乱蓬蓬的短髯,手中的弩机往下压了几分,却仍未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朱鸡石身后那几个黑衣身影,警觉丝毫不减:“你身边的人是谁?”
    朱鸡石侧过身,朝刘邦比了比:“泗水亭校长刘邦,特地来结交项梁公。”
    “刘邦?”
    领头的死士缓缓站直了身子,弩机依然端在腰间,但手指已经从扳机上移开了半寸。、
    “等我们稟报。”
    就在这时,碎石滩上方的那块巨岩后面,十几道火光忽然亮了起来。
    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將整片碎石滩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从背后照过来,將那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拉成一道巨大的暗影。
    刘交远远就听见了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加上那道壮硕的影子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像是山洞里的怪物在一步一步逼近。
    他仰起头,顺著那身影往上看,第一眼便望见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可怕的重瞳。
    看到这双眼的一瞬间,刘交就想到了一个人。
    待那人的身形从暗影中完全显露出来之后,果然正如他想。
    那青年身量极高,司马迁在后来的史书里说他长八尺二寸,但实际的观感远比这四个字要震撼得多。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座从微山上劈下来的巨石,肩背的轮廓在火光中起伏如山脉。
    筋骨隆起的肌肉线条並不像寻常武夫那般臃肿粗笨,而是如一头尚未完全长成的雄虎,力量与敏捷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比例蕴藏在每一寸筋骨之中。
    项羽穿一件玄色深衣,腰间束一条三指宽的牛皮大带,带扣是青铜铸的狻猊纹,被火把照得熠熠生辉。
    他的面容生得不粗獷,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清俊,眉骨高而不突兀,鼻樑挺直如刀削,颧骨与下頜的线条稜角分明,可那双重瞳將这一切清俊都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於凶兽的威慑。
    刘交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只需站在你面前,你便知道,他將是你一生中遇见的最危险、也最可怕的存在。
    这就是楚霸王吗?
    刘邦站在碎石滩上,仰头望著这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七尺八寸,在沛县地面上已经是数得著的高个子,可此刻却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与那双重瞳对视。
    黑暗中,两个人的影子被火把投在同一片碎石滩上,隔著几步的距离遥遥对峙,竟如两头互相嗅到对方气息的猛兽。
    一头是正当盛年的雄虎,一头是饱经风霜的蛟龙。
    火把噼里啪啦地烧著,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啊,是亭校长来了。”
    项羽往前迈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著头,像是在端详一件颇有意思的物件。
    刘邦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朗声道:
    “不敢,不敢。沛县一氓流尔。”
    “不知阁下是?”
    项羽在身后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隨意坐了下来。他坐定后,双腿微微岔开,双手按在膝上,夜风將他的玄色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臂之间那些粗壮而劲健的肌肉线条。
    “在下项籍,字羽,下相人。”
    刘邦將手从腰间放下来,站直了身子,正色道:
    “丰邑中阳里人,刘邦,字季。”
    刘交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刘邦身侧,拱手道:“刘交,字游。”
    他的声音保持平稳,只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项羽那双重瞳,而那双重瞳也正在打量著他。
    十五岁的少年面对重瞳之人的注视,竟没有像常人那般闪躲迴避,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平静地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
    二十岁的项羽与十五岁的刘交,相差不过五岁。
    而刘邦呢,四十四岁,比项梁也小不了几岁,站在两个年轻人中间,倒显得像是隔了一代人。
    项羽將目光从刘交身上收回,重新投向刘邦。
    “你们来找我叔父,作甚?”
    刘交郑重其事道:“我们兄弟素来敬仰项燕將军。听闻项梁公从关中回来,准备举事,特地前来拜访,愿与结交。”
    项羽的目光转向朱鸡石,用下巴朝他微微一点:
    “他们说的是真的?”
    朱鸡石苦笑道:“权且一信。毕竟他们也是新地人,不是秦人。”
    项羽冷哼了一声,眼中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
    “我不喜欢『新地人』这个称呼。”
    “也不喜欢『邦客』这个名字。”
    “是哪国人就是哪国人,我这里只有楚人,和外邦人。”
    刘交迎著那双重瞳,脊背挺直,眼神没有半分闪避。
    魏人的祖籍,楚人的风骨,秦吏的衣裳,这三样东西都在刘家身上。
    面对他人可以隨便糊弄,可项羽要的不是一句圆滑的场面话,他要的是一个站队的答案。
    刘交没有让他等太久。
    夜风从微山湖上吹过来,將少年额前一缕碎发拂起。
    少年拱手道:
    “回项兄,我家祖上虽从大梁来,然我们这一代,已经是十足的楚人了。”
    项羽打量了刘交一眼:“当真是楚人?”
    “確实是楚人,”
    项羽沉默了片刻,隨即起身,转头看向刘邦。
    “那你们可以见叔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