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劈进房间,扎在脸上。
    盘坐在床上的楚嵐,收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把一口废气狠狠吐出来。
    咔!咔!
    她拧了拧脖子,骨骼摩擦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狠劲,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跳下床,玉脚踩在地板上。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攥紧。
    修炼一夜的楚嵐,基本已经確定这世上能摸到武道二重境第四炼换骨的,都是怪物,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是根本不该存在的异数。
    普通武者练一辈子,连换骨的边都闻不到,因为他们没那个命,没有特殊天赋。
    但巧了。
    她的天赋战骨,偏就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的顶级货色。
    换骨境这玩意,搁別人身上是撞大运,搁她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而且一旦把这关给趟平了,后面的路那就是高速公路,油门踩到底都不带减速的。
    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楚嵐要是放过,那她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再说了,又他妈花不了多少功夫。
    楚嵐眯著眼,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隨即脸就垮了下来。
    操。
    东西是好东西,路子也是明白路,可问题是……她穷啊。
    想要把这一身骨头淬炼到换骨境,光靠天赋顶个屁用?那得拿丹药往里填,海了去了,她现在兜里这几个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妈的。”
    楚嵐满脸写著不爽。
    “说来说去,还是缺钱。”
    楚嵐对著铜镜扯了扯衣领,骂了一声。
    这就是狗日的江湖。
    天赋顶个屁用,没钱,你就是条趴在地上的虫。
    在这个世界上混的都知道四个字:財侣法地。
    財排第一。有钱的就是爷,丹药、功法、情报、人脉,想买什么买什么。
    没钱的?窝在犄角旮旯里啃窝头,等著烂掉。
    侣,师父、亲人、兄弟,带你上路的。
    法,功法,得跟自个骨头缝里淌出来的血一样合拍。
    地,灵壤,土里都渗著灵气的宝贝疙瘩,种药炼丹全指著它。
    提起这玩意,多少宗门世家杀红了眼?
    楚嵐一甩脑袋,拍了拍肚皮。
    “扯远了,先填肚子,空著脑袋想事,容易犯蠢。”
    ……
    黑市管理衙门,大清早。
    楚嵐一脚踏进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谢长昭杵在那,两只眼睛底下掛著的黑眼圈,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臥槽!”
    楚嵐往后跳了一步,指著他的脸,嗓门大得整个衙门都在嗡嗡响。
    “谢长昭!你他妈昨晚上嫖去了?!这眼圈……几个姑娘啊把你榨成这样?!”
    谢长昭那张脸当场就绿了,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堂、主。属下看了一宿的帐本。”
    “哦?”楚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那看出什么花来了?”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谢长昭一把抓起帐本,狠狠砸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洛嘉这狗娘养的……他该死!”
    楚嵐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谢长昭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火压下去,但根本压不住,带著怒火道:
    “他跟人贩子穿一条裤子,专挑良家姑娘下手,明川青楼里那些姑娘,十个里有七个,是被他亲手推进火坑的。”
    楚嵐的眼神冷了一寸。
    “还不止。”谢长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私盐他也在碰,吃得满嘴流油。”
    “呵。”楚嵐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听不出情绪。
    谢长昭像是被这声笑刺激到了,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要把洛嘉钉死在柱子上:“黑市里他还强占铺面?谁不交租就打断腿,扔到巷子里等死,最绝的是什么?他连上缴的款子都敢截,吞进自己肚子里,连个嗝都不打。”
    说完,他盯著楚嵐,等著看她的反应。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哦。”
    就一个字。
    谢长昭愣了一瞬,眼珠子瞪得更大了:“堂主,就这样?一个『哦』?”
    楚嵐耸耸肩:“不然呢?人性唄。你第一天出来混江湖?”
    谢长昭急了,往前逼了一步,嗓子都劈了:“可那王八蛋乾的是丧尽天良的勾当!”
    楚嵐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您该出手啊!”
    谢长昭几乎是在吼了,拳头攥得咔咔响,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
    “昨晚您不是亲口说要乾死他吗?!”
    楚嵐没接茬。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谢长昭急得快冒烟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嘴一张又要往外蹦话。
    就在这时候……
    “你刚才说……”
    楚嵐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他卖私盐?”
    谢长昭当场卡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啊?啊……对,他跟盐帮的有一腿。”
    楚嵐眼神变了。
    就那么一瞬。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猎人盯上猎物脚印时那种光,又冷又利。
    谢长昭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卖姑娘她眼皮都不抬,一提私盐就来劲了?
    堂主,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谢长昭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楚嵐撂下茶杯,就一句:“知道了,稍安勿躁,时候没到。”
    然后?
    没然后了。
    接下来几天,楚嵐每天关门看书,喝茶晒太阳,偶尔上街溜达两圈,悠哉得不像话,好像那天说要干掉洛嘉的人不是她。
    谢长昭那颗心,从热乎等到凉透,从凉透等到麻木。
    他算是看明白了。
    自家堂主又切回了灵微堂的老模式……混日子。
    而且这回,更懒。
    得。谢长昭咬牙,继续装孙子。
    每天在黑市衙门撞见洛嘉那王八蛋,还得挤出笑脸打招呼:“哟,洛掌事,今儿红光满面啊!”
    洛嘉那胖子,肥头大耳,一笑眼就眯成缝,標准的奸商嘴脸。
    “谢老弟啊,替我向执事大人问个好嗷!”
    “一定一定。”
    谢长昭脸上掛著標准营业微笑,点头如捣蒜。
    转身。
    笑容一秒掉线。
    妈的。
    这破班一天都上不下去了.jpg
    ……
    而洛嘉最近心情那叫一个起飞。
    走路都带飘的,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成天掛著笑,逢人就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中了头奖。
    试探了好几天,那新来的女执事屁都没放一个。
    洛嘉这下踏实了,新来的上司是个懂事的。
    “这就对了嘛。”
    院子里,洛嘉肥腿一翘,瓜子嗑得嘎嘣响,跟手下吹上了:“黑市这地界儿,规矩从来不在纸上,谁给面子,大家一起发財,谁不给面子……”
    他嘿嘿两声,没往下说。
    手下凑过来,压低嗓子:“掌事,那姓楚的……咱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废话,当然要意思。”洛嘉眯起眼,小眼珠子里精光直冒,“我打听过了,这楚嵐……好像好女色?”
    他拿瓜子壳朝手下一弹:“去,找几个漂亮丫头,要没开苞的那种……”
    “掌事。”手下訕笑,“要不……咱还是稳一手?”
    “稳一手,也对。”
    洛嘉磕了颗瓜子,肥脑袋点了点,“头回送礼就送女人,风险係数有点高,万一情报翻车,人家不吃这套,直接把咱拉黑了,那特么血亏。”
    他把瓜子壳一吐,眉头皱起,在脑內飞速脑补了八百种翻车现场。
    “得刷好感,还是得用最稳妥的硬通货。”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跟著抖,“真金白银!这个谁都没法拒绝,懂?”
    手下刚鬆口气,就听见洛嘉一咬牙:“拿一百两黄金,盒子给老子挑最上档次的,送过去。”
    “一百两……黄金?!”
    手下当场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皮,“掌事,换算下来那可是白银一千两啊!这都够买一套精装高配小宅子了啊!”
    “格局小了。”
    洛嘉摆摆手,一副大佬发话的架势,“这叫前期投资,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只要跟这位新执事搞好关係,以后咱们的生意,她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躺赚!”
    他一瞪眼:“愣著干嘛,速去,趁热打铁!”
    手下抱拳,光速消失。
    ……
    翌日。
    新的一天,新的试探。
    楚嵐一跨进黑市管理衙门的门槛,目光就被桌上的东西黏住了。
    一个木盒,雕工讲究,摆得端端正正,就差在上面贴个条儿:『小的来孝敬您了。』
    “嚯,这是什么玩意儿?谁送的?”
    她扭头看谢长昭。
    谢长昭脸色难看,“洛嘉。”
    楚嵐眉毛一挑。
    有意思。
    她走过去,隨手掀开盒盖……
    顿时一道金光直接懟进眼眶,差点把她闪瞎,一百两金条,整整齐齐码在红绸布上,散发著那种能让人心跳加速的迷人光泽。
    楚嵐盯著那堆金子,沉默了五秒。
    五秒后,她深吸一口气,啪地把盒子扣上。
    “靠。”
    她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慨:
    “这黑市是真他妈有钱啊。”
    一千两白银。
    她在心里飞速换算,够买多少丹药?
    答案是:管够。
    说不动心?假的,谁跟钱有仇。
    但是……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噠噠敲著桌面。
    脑子转得飞快。
    洛嘉是郭清源的人。
    收这钱,就是递投名状,往后嘴上再怎么撇清,屁股已经坐过去了。
    问题是……她凭什么討好郭清源?
    凭他资歷老?凭他手眼通天?
    还是凭他在她眼里,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好鸟?
    楚嵐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上,郭清源既不是引路人,也不配做靠山。
    她没再想下去,只是把手从桌上拿开,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平淡地看著那盒金子。
    她楚嵐的处世哲学不复杂。
    要么,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
    可一旦认定了谁是敌人……
    那根,就必须拔乾净,不留后患,也不留退路。
    心慈手软?
    那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楚嵐看著桌上那盒金条,忽然就笑了。
    “洛胖子啊洛胖子……”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替人可惜的味道。
    “你这哪是送礼,你这是送命。”
    说完站起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长昭!”
    这一声,平地惊雷。
    谢长昭快步而来,脚下带风,却在对上那双眸子时,猛地剎住,堂主坐在暗影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桌面,那盒金子被推到一旁。
    “堂主?”他嗓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洛嘉的帐目,这些年,从头到尾,给我再查一遍。”
    楚嵐的语气平淡,“查仔细,私盐那条线,我要知道上游是谁的手,下游流进谁的嘴,银子,又是怎么分的。”
    谢长昭怔住了。
    隨即,那双黑眼圈里,倏地燃起两点火,压抑的憋屈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堂主,您这是……要准备动手了?”
    楚嵐斜了他一眼。
    “办你的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烂肚子里。”
    谢长昭嘴角抽了抽。
    行,您说了算。
    但心里那朵花,啪一下就开了……妈的,洛胖子,你等死吧。
    楚嵐重新坐下,掀开盒盖,隨手掂了根金条。
    金子这玩意儿,压手,凉丝丝的,摸著就舒服。
    “钱是好东西。”
    她自言自语。
    “可惜有些钱,收的时候痛快,还的时候拿命。”
    搁回去,合上盖子。
    “洛嘉啊洛嘉,咱俩八字不合。”
    “所以啊……”
    楚嵐拍了拍那木盒。
    “对不住了洛掌事,你这礼,我手短,接不住。”
    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让谢长昭后脖颈一凉。
    “不对,说岔了,礼我收,人嘛……替你送一程。”
    窗外日头正高,明晃晃照著黑市的每条街巷。
    摊贩吆喝,掮客拉縴,暗地里的勾当照样生根发芽,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拧了。
    谢长昭刚迈出门槛,猛地一个喷嚏打得自己都懵了。
    “邪了门了,谁惦记我?”他揉揉鼻子。
    ……
    与此同时,洛嘉那胖子正窝在自家院子里,茶喝著,腿抖著,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起。
    他准备过两天再上门坐坐,跟新执事拉拉感情。
    但他压根不知道。
    那个他觉著懂规矩的女人,手里的刀,已经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