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眯眼看向窗外,那太阳掛得老高,顏色发白,不像早晨该有样子。
    愣了两秒,脑子里蹦出一个估算值:九个时辰。
    她睡了整整九个时辰。
    这就有点尷尬。
    习武之人,哪怕只是武道二重境,一觉睡九时辰,传出去像什么话?丟人都不带这么丟的。
    但真正让楚嵐不安的,不是睡过头这件事。
    是醒来之后那种感觉……浑身舒畅,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哪里都不对。
    像整个人被格式化了一遍,骨头缝里那点残留杂质,全被清空。
    连血液流过的声音,都带著一种新鲜出厂感。
    昨天的她可不是这样。
    昨天还发著高烧,浑身酸痛,嗓子像吞碎玻璃,翻个身都费劲。
    老萧头端来驱寒汤药,她喝两碗,抱著书迷迷糊糊断线。
    按正常剧本,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今天好一点,明天再好一点,拖拖拉拉至少三五天,才能勉强爬回状態。
    这是常理。
    可楚嵐这病,一夜之间好乾净了。
    她坐起来,披件外衫,靠在床头髮呆。
    窗外阳光从窗欞缝漏进来,地上画几道亮晃晃的光柱。
    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悠悠。
    楚嵐盯著灰尘看,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那梦说不清楚。
    说她记不住吧,她又记得自己站在一片烟霞里头。
    那烟霞不像是人间的东西,带著光晕,丝绸一样一层一层铺开。
    说她记得住吧,她又讲不出那地方到底什么样。
    只剩一种感觉,像一个人在山里走很久很久,忽然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难道这就是道音?
    楚嵐前世读过不少书。
    她记得有本书里写王阳明龙场悟道,王阳明人被贬到一个瘴气横行的地方,隨从一个个病倒,他自己也病著。
    半夜忽然想通格物致知的道理,猛地坐起来,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叫顿悟。
    顿悟这东西,说起来玄,说白了也简单,就是你想不通一件事,忽然想通了。
    但“忽然”这两个字最不讲理。
    有人想一辈子都想不通,有人喝口水、走个路、挨一巴掌,忽然就通了。
    楚嵐比他们还离谱。
    她在梦里通的,在梦中仙界里通的,在仙界里听一整晚道音通的。
    这话要是说出去,那些自詡天骄的人物怕是要嫉妒得发疯。
    不过他们疯不疯,跟楚嵐没关係。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一件事,她身体內部,好像出了点小状况。
    她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开始內视。
    这一看不要紧。
    楚嵐整个人僵在床上。
    她体內原本一半內力一半真一清气。
    现在內力没了。
    不是消失,是变了样。
    原来那些內力在经脉里慢慢淌,带股蛮劲。
    现在经脉里全是那种冷冰冰,青莹莹,带著生机的真一清气。
    《两仪玄罡》写得很明白。
    武道三重境才开始把內力转成真气。
    四重境,真气量变引发质变,才能生出真一清气。
    这是铁律,跟你妈生你下来先会爬再会站再会走一个道理。
    你不能还在爬的阶段,就跑出博尔特的速度。
    楚嵐他妈的就是那个爬著跑出博尔特速度的人。
    她体內那些青莹莹的真一清气,比真气高一个层次。
    一个武道二重境的菜鸟,硬生生把全身內力凝成四重境强者才有的东西。
    这事儿要是写进小说,编辑看了都得骂一句:这他妈傻逼了吧?
    楚嵐睁开眼,盯著头顶床帐。
    沉默很久。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系统给她的那副战骨,加上“慧根深厚”这个天赋被动,到底把她叠成了什么怪物?
    想不通。
    她也懒得想了。
    想不通还硬想,那叫跟自己过不去。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现在这个面板,到底有多能打?
    真气是有了,但不代表她直接升到武道四重境。
    跟真正的四重境比起来,她还差两样东西:体內真气总量不够,身体强度也差一大截。
    简单说,攻击力上去了,蓝条和防御还没跟上。
    楚嵐下床,盯著对面桌子。
    桌上放一把青瓷茶壶,最普通那种粗瓷,壶身有道裂纹。
    茶壶旁边倒扣两个杯子,杯口朝下,杯底朝上。
    楚嵐站到离桌子大约八尺远的位置,抬起右手,对准那把茶壶,虚虚一拍。
    她没使全力。
    甚至没怎么使劲。
    手掌落下去那一下,只调动一丝真一清气。
    体內那些青莹莹的小东西顺著胳膊躥出去,从掌心喷薄而出。
    “啪。”
    那把青瓷茶壶当场裂开,碎成七八瓣。
    碎片飞得很有想像力,几片落地,几片上墙,还有一片在空中转个圈,慢悠悠落回桌面。
    楚嵐低头看看自己手掌,又抬头看看地上碎瓷片,再低头看看手掌。
    之前她想真气外放,至少得借个兵器当媒介。
    剑啊刀啊,什么都行,手里没东西就放不出来。
    现在不用了,隔空击物,手一拍就完事。
    这是武道四重境才有的手段。而且不是所有四重境武者都能做到。
    有些人路子练歪了,真气够多够猛,但不够精纯,外放出去像泼一盆洗脚水,哗啦一下,看著声势浩大,实际上就湿个地皮。
    楚嵐这一掌不一样。
    真一清气凝聚成一个看不见的掌印,隔著八尺距离,精准拍在茶壶上。
    茶壶碎了,桌子纹丝没动。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的真一清气,不光力气大,还手稳。
    一个武道二重境武者,睡一觉起来,战力暴增至少五成。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对。
    但事实就搁在这儿,不对也得对,生活嘛,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武德。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老萧头衝进来,身后跟著宗梁。
    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萧头的脸上是那种皱巴巴的担忧,宗梁的脸上则是年轻人藏不住的慌张,就差把“出事了”三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他们显然是听见茶壶碎裂的声音,以为楚嵐被人偷袭了。
    老萧头先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楚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见她好好站在原地,脸上那份担忧才消退几分,但眉头还是拧著。
    “小姐,这是……”
    “不小心打翻茶壶。”楚嵐说。
    语气很平。
    她知道老萧头是担心她,所以也不计较对方突然闯进来这事。
    楚嵐摆摆手:“都出去吧,我要梳洗了。”
    宗梁应一声,转身去烧热水。
    老萧头却没走。
    他站那,眼睛慢慢扫过房间。
    人老精,鬼老灵。
    茶壶碎在桌上,人站在床这边,茶壶怎么打碎的?
    这问题在老萧头脑子里转一圈,又被他按回去。
    他没问,而是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包进手帕里,然后朝楚嵐躬躬身,退出去。
    出门时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里头,藏著一个老僕的懂事和识趣,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楚嵐盯到那扇关上的门,心头嘆口气。
    她晓得老萧头看出了名堂,也晓得老萧头不会问。
    这就是老人家活得久的原因,不该问的事莫问,不该说的话莫说,嘴巴闭得紧,日子才过得稳。
    这个理她前世就懂,这辈子更是扎得深。
    ……
    正午时,楚嵐梳洗罢,穿一身素净月白衣,出了院,往隔壁灵微堂去。
    灵微堂跟住处只隔一堵墙,走不到半盏茶。
    就这半盏茶的功夫,她走在那迴廊里头,已经觉出分舵驻地的冷清了。
    往常这辰光,分舵驻地该是人来人往。
    有人练功,有人搬货,有人扯起嗓子喊……张三李四,快来帮忙。
    今儿个不一样,驻地里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竹林,沙沙响,再就是她自己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空廊子里来回弹,一下一下,响得嚇人。
    楚嵐想起来,昨晚明川黑龙会分舵派出大部分人,配合县衙和城內几大帮派,去围剿血莲教。
    人派出去容易,回来难。
    有的能回来,有的回不来。
    这就是江湖,道理不复杂。
    楚嵐推开灵微堂的门,走进去。
    一楼只有一个人。
    马泽轩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捏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成人带顏色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话本封面皱巴巴的,边角捲起,显然被他翻过不止一遍。
    他看得入神,嘴角还掛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门响。
    他抬头,见是楚嵐走进来,整个人嗖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二郎腿放下来,话本合起来,规规矩矩站好,双手垂在身侧,低眉顺眼。
    “堂主。”他叫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楚嵐看他一眼,心想这马泽轩倒是越来越懂规矩了,武功不行,脑子不差,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摆什么姿態,这也是一种本事。
    江湖上能打的人多,能活的人少,能又打又活的更少,但能像他这样把姿態拿捏得滴水不漏的,也不多见。
    “有听到昨晚行动什么风声吗?”楚嵐走过去,在正中椅子上坐下,隨口一问。
    马泽轩眼珠子转了转。
    这一转,说明他在脑子里头在飞速组织语言、筛选信息。
    他开口了。
    “回堂主的话,昨夜咱们黑龙会跟县衙谷捕头他们,还有赤焰帮、各大家族,几路人马合围了魁河村。”
    “血莲教那帮人藏在村子后头山坳里,没想到会被围,打得挺惨。咱们这边死了不少弟兄,血莲教那边死更多,杀得七七八八,只有几个硬茬子趁乱跑了,现在各处都在加紧搜捕。”
    马泽轩说到这里,顿一顿,又补一句:“听说跑的那几个里头,有一个是血莲教护法,受了伤,但伤得不重,周舵主让我们最近都小心些,出门最好报团。”
    楚嵐听完,点点头。
    这番话条理清楚,重点突出。
    比她刚接手灵微堂那会儿强太多。
    那时候这孩子说话顛三倒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问个事儿得问三遍才能说明白。
    现在不一样,说明他在用心,在琢磨,在进步。
    楚嵐站起身,走到马泽轩面前,伸手拍拍他肩膀。
    “不错,情报搜集上有天赋,继续保持。”
    马泽轩被这一拍,整个人僵住,肩膀绷紧。
    等楚嵐手拿开,他才慢慢松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被夸的喜悦,也有受宠若惊的惶恐。
    楚嵐没再多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
    楚嵐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
    书架上零零散散摆几本道经和帐册。
    楚嵐搬进来后没添什么东西,她觉得没必要,东西多,反而是累赘。
    她走到窗边,拉过椅子坐下,隨手从书架上抽一本道经,翻开。
    道经这种东西,你说它玄吧,它確实玄。
    满篇都是“道可道非常道”这种车軲轆话,读一遍觉得有道理,读两遍觉得没道理,读三遍……嘿,又有道理了。
    你说它不玄吧,它翻来覆去就讲一个意思:別折腾,躺平。
    楚嵐现在就觉得“別折腾”这三个字,真他妈有道理。
    她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黑市那边事务稳了,谢长昭是个能干的主儿,用不著她天天蹲那儿当监工。
    灵微堂这边有马泽轩盯著,武功是差了点,但脑子好使,能扒拉到有用情报。
    她大可以把更多时间砸在修炼上,反正真一清气这玩意儿,练出来就是自己的,谁也別想抢走。
    但话说回来,她为什么选坐镇灵微堂,而不是黑市?
    表面上看,黑市收益更大,该把精力往那边懟才对。
    但楚嵐算过一笔帐:黑市那边高手少,万一出个什么么蛾子,她一个人扛不住。
    灵微堂就不一样了,在分舵驻地內部,这边高手多,周勤也在。
    出了事有人兜底,有人擦屁股,有人喊救命。
    说白了就仨字:更安全。
    再说明白点:保命要紧。
    这个理由说出来不好听,但管用。
    在明川城这种地方,面子是给別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楚嵐两世为人,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命没了,面子给谁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书页上,把那些墨字晒得微微发烫。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可能是被人嚇跑,也可能是自己不想叫了。
    鸟这种东西,兴致来了叫两声,兴致没了就闭嘴,比人乾脆。
    楚嵐翻过一页书,神態专注而恬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她鬢角的碎发,又放下,再撩起,再放下。
    那缕碎发在她耳畔缠来绕去,一会儿贴著脸颊,一会儿飘向唇角,惹得她微微侧了侧头。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
    远处是一片灰濛濛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离她多远就离多远。
    她只想苟著。
    一个病弱小女子,这种日子挺好,不想被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