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入了夜,黑如锅底。
    黑龙会分舵大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倒是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晃悠悠。
    一阵脚步声响,杂七杂八的,由远而近。
    楚嵐跟陆风並排走在前头,身后跟著十来个弟兄。
    队伍中间,两个汉子抬著一副担架,上面覆了块黑布,黑布底下隱隱往外渗著黑水,瞧著就不太对劲。
    守门的弟子一瞧这阵仗,赶紧让开路。
    嘴上没问,眼睛却老往担架上飘。
    楚嵐走得很稳,一身纯黑劲装把曼妙身姿裹得严严实实,夜风吹起衣角,倒也利落。
    陆风走在她旁边,嘴角掛著笑,似乎心情不错。
    一行人穿过驻地大街,直奔议事大厅。
    沿途的弟子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过来,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这是抬的什么?”
    “我刚问过了,说是尸傀,今儿楚副舵主和陆副舵主奉命出城剿杀蛊人,蛊人没碰上,倒撞上了这么个东西。”
    “尸傀?那玩意儿可比蛊人邪门多了,真给拿下了?”
    眾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楚嵐一行人已到了厅前。
    厅里,舵主周勤正端著茶盏听底下人稟事。
    闻报放下茶盏,快步迎了出来。
    他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伸手掀开黑布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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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头是一具尸骸,无头,通体黑灰。
    胸腹间的缺口里,核心驱动机拓被贯穿而过。
    周勤看了看那道剑痕,微微点了点头。
    “好!”
    他拍了拍手,赞了一声,“楚副舵主、陆副舵主,你们俩这一趟替大伙除了个大祸害,功劳不小。这尸傀可比蛊人凶多了,官府贴了悬赏好些天,没人敢碰,倒让你们给拿下了。”
    楚嵐拱了拱手:“舵主过奖了,都是弟兄们拼了命换来的。”
    陆风哈哈一笑:“要说拿下这尸傀,嵐妹才是头功,我就是旁边搭把手的。”
    周勤摆了摆手:“你们也別推来推去了,这事我回头上报府衙,替你们请功,这几日搜山清剿蛊人的活,你们就不用去了,好好歇两天。”
    楚嵐和陆风对视一眼,眼底都悄悄掠过一丝庆幸。
    那搜山清剿血莲教蛊人的差事,又苦又险,能躲过去自然是最好不过。
    “多谢舵主体恤。”两人齐声应了一句。
    周勤摆了摆手,叫人把尸骸抬到后院暂且收著,明日再交给官府。
    楚嵐又和周勤、陆风聊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
    楚嵐推门进了楚府。
    老萧头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一瞧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回来了?晚饭吃了没?”
    “还没。”楚嵐说。
    老萧头咧嘴一笑:“那敢情好,宗梁那小子今儿学了几道菜,非吵著要露一手,说等著您回来尝尝呢。”
    楚嵐微微抬了抬眉,往厨房那头瞥了一眼。灶房里亮著灯,一个人影正在忙忙碌碌。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
    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豆腐,一盆萝卜燉肉,外加一锅白米饭。
    寻常东西,却有一股子热气往鼻子里钻。
    三人围著坐下。
    老萧头边吃边念叨,今儿街上谁家又吵了架、哪家铺子又到了什么新鲜货,絮絮叨叨。
    宗梁则时不时偷瞄楚嵐一眼,似是在看自己做的菜合不合口味。
    楚嵐夹了块豆腐,慢慢嚼了,点了下头:“不错,比昨日好一些。”
    宗梁咧嘴笑开了,连扒饭的节奏都变得轻快起来。
    饭后,老萧头收拾碗筷,宗梁搭把手去烧水。
    楚嵐自己提了两桶热水,穿过院子,回到內院臥房。
    推门进去,烛台上还剩半截昨晚没烧完的蜡烛。
    她摸出火摺子点上,房间一下子亮了。
    解下腰间的佩剑往桌上一搁,把热水倒进浴桶,然后抬手把身上那件纯黑劲装扒了。
    劲装上全是土,袖口还有几块干了的血,那是尸傀的,又腥又臭。
    她把衣服往地上一扔,准备明天拿去烧了。
    走进浴桶简单洗漱下后,出浴著上月白色中衣,腰束一根素色丝絛,窈窕身段在烛光下映出柔美的剪影。
    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闷了,然后坐到床沿闭眼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一卷古朴的图录悬在那,封面上一行篆书:《阴阳神魔相观想术》。
    系统今天刚发的奖励,还没来得及看。
    心念一动,图录缓缓打开。
    第一幅图叫阴阳初分,左边黑气翻涌,右边白气清亮,俩东西缠在一起又分得清清楚楚,隱隱约约整出个太极。
    第二幅图叫神魔同体,一尊神像一半庄严慈悲,一半魔相狰狞怒目,好傢伙,共用一副骨架,这波操作属实牛逼。
    楚嵐凝神看著,体內的真一清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微微震颤起来。
    她顺著图录里的口诀,引动识海中那一点阴阳灵蕴,让它们在丹田里缓缓盘旋,与真一清气交融在一起,在体內开始运行周天。
    这一夜,她就那么坐在床榻上,纹丝不动。
    呼吸又长又匀,周身的气息,一起一落,一会发凉,一会发热。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更漏滴答滴答响著,不知不觉天就蒙蒙亮了。
    晨曦透过窗纸洒进屋里,楚嵐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悬在半空,凝著不散,隱隱约约显出黑白两色,过了片刻才化开。
    她试著运了运气,只觉丹田比昨日足足大了一倍还多,识海中那阴阳神魔相气息也厚重了几分,上面还有阴阳二气围绕。
    原本盘在丹田里的真一清气也变了,真气里头多了一股灵动的阴阳灵蕴,时柔时刚,隨她的心意转动。
    “果然妙得很。”
    楚嵐心里暗暗欢喜,起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件素色劲装,推门走了出去。
    前院里,老萧头正站在院中比划拳脚,宗梁在一旁瞪圆了眼珠子瞧著。
    老萧头扎了个马步,双拳一前一后,嘴里念叨个不停:“这农夫三拳啊,没啥花里胡哨的,但一拳出去,得能把石头打裂嘍,你瞧好了……第一拳,锄地!”
    呼的一拳击出,倒是带起一阵风。
    宗梁跟著学,看著有模有样,但脚下虚浮,身子东倒西歪。
    老萧头直摇头:“下盘不稳,腰上的劲儿传不到拳头上,你这叫打拳?这叫扭秧歌。”
    楚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嘴角微微弯了弯,走上前去。
    老萧头见她来了,笑道:“小姐您给评评理,这小子是不是榆木疙瘩做的?”
    楚嵐没接话,只对宗梁说了句:“你再打一遍,我瞧瞧。”
    宗梁依言又打了一记锄地,照样是鸭子踩西瓜,身子骨晃得没边。
    楚嵐伸腿在他小腿上轻轻一踢,把他两脚分开些,又按了按他的腰:“沉肩,松胯,力从地上起,你再试试。”
    宗梁照样子调了调,又一拳出去。
    这回虽说还是生瓜蛋子味儿十足,但脚下稳当了不少,拳风也比刚才瓷实了。
    “这还才有点像话。”楚嵐点点头,“往后每天扎半个时辰马步,根基不牢,学啥都是屎壳郎戴花,臭美。”
    宗梁忙不迭点头,老萧头在旁边咧著嘴笑:“还是小姐有法子,我这破锣嗓子喊破天也不顶用。”
    楚嵐吃过早饭,一个人出了门。
    分舵里头已是一片忙碌,不少弟子进进出出,往扁豆岭方向去的尤其多。
    她正往街上走,迎面撞见张云,那脸拉得跟驴脸一样,一看就没好事。
    “张副舵主?”楚嵐喊了一声。
    张云抬头一瞧是她,脚步慢了下来,拱了拱手:“楚姑娘,早。”
    “这么急火急燎的,裤襠著火啦?不是……出啥事了?”
    张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昨儿我们搜山,在扁豆岭半山腰摸到个秘密山洞,洞口拿山藤遮著,要不是有个兄弟脚底打滑滚下去,还真他娘的瞧不出来。”
    楚嵐眉头一皱:“血莲教的老窝?”
    “是。”
    张云的脸色不太好看,“洞口做了暗门,我们破开进去一看,里头关著二三十號人,全拿铁链锁著,地上还有一堆人骨,那些人……大多是走丟的乞儿、小孩儿,还有几个山民,全他娘的是活的蛊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山洞是血莲教拿来炼蛊人的地方。”
    楚嵐心里一沉。
    拿小孩炼蛊?这帮畜生还真下得去手。
    张云继续道:“官府那边已经传话了,这事儿不让声张,怕明川城的百姓知道了炸锅,府衙让咱们黑龙会帮著处置,把那些孩子悄悄安顿了,尸骨收一收,洞口封死。”
    他苦笑一声:“是我带人发现的,这擦屁股的烂活儿就落我头上了。”
    楚嵐听完,心里头不是滋味,默然半晌,眼望著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闐,心里头却感觉压了一块石头。
    她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乱世眾生,人不如草……”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寡淡。
    可事实就是如此,那些走失的乞儿、散落山间的贫民,本就是这世道里最不起眼的尘埃,丟了便丟了,官府能压下消息、不引民怨,已然算得上处置得当。
    她心里清楚,有些事,终究只能烂在暗处,见不得光。
    “这笔帐,迟早要算的。”
    楚嵐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张云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拱拱手便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