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明川城的年味已散得乾乾净净。
    街面无碎屑,铺子开了张,日子重回不咸不淡。
    天刚蒙蒙亮,巷中笼一层薄雾,楚嵐便推门而出。
    青丝隨手一挽,木簪別住,身上套著清祟卫制式戎装。
    她懒得照镜,自然没瞧见这身衣裳穿在身上有多要命,腰是腰,腿是腿,该收处收,该翘处翘,偏偏她脸上掛著隨便穿穿的淡然。
    老萧头与宗梁早候在门口。
    两个家丁躬著身子,大气不敢出,目送自家小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慢慢直起老腰。
    宗梁掏出帕子擦额汗:“每回瞧小姐穿这身出门,我都觉著她不是去军库当值,是要出去砍人。”
    老萧头瞪他一眼:“闭嘴,干活。”
    宗梁缩脖子:“我就隨口一说。”
    “隨口也別乱说,小姐听见,让你扫三个月茅房。”老萧头扛起扫帚,头也不回走了。
    宗梁老实闭嘴。
    ……
    肆號军库,今日依旧安静。
    谢长昭已滚去不良人那边报到。
    剩下三个手下倒没摸鱼,把军库扫得能照人影,兵器架上的刀枪排得整整齐齐,箭头都朝一个方向。
    强迫症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至於那个苏民副管队,宅男本宅,一天到晚窝在帐房里,门都不带出的。
    楚嵐有时候怀疑他屁股是不是焊在了那把椅子上。
    送饭进去,人在;不送饭,人也在,仿佛跟那间屋子签了生死共存契。
    楚嵐正打算巡视一圈,刚迈两步,身后传来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回头。
    一个手下凑上来,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
    支支吾吾半天,终於憋出一句:
    “楚头儿……那个,听说新来的知县要重新量地,还说分田……我家想让我回去帮衬帮衬,您看……我能不能请几天假……”
    话没说完,另两个手下也眼巴巴望过来。
    那眼神,饿了三天的狗见著肉骨头一样。
    楚嵐挑眉。
    分田?
    她还真没留意这事。
    昨天光顾著清点那批新入库的弩箭,午饭都在库房里啃的。
    至於县衙换主子这种事……
    “新知县是谁?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手下赶紧接话:“听说是沈姓大佬,从京城空降下来的!具体哪天落地还不清楚,但通告已经在衙门口贴出来了。”
    其实明川换知县这事,早就有风声了。
    原知县陶考这人吧,说他是战五渣有点过分。
    他好歹能把公文批得工工整整,盖章一个不落,属於那种合格的工具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不是武者,在清祟卫这群暴力输出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人家说什么他应什么,知县那点权柄到了他手里,彻底沦为无情的盖章机器。
    清祟卫的將领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清祟卫说今天征粮,他乖乖签字画押。
    朝廷当然不傻,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迟早要炸,惯例就是派同级別的狠人来制衡。
    县衙的县丞、主簿早换了个遍,全是京城来的硬茬子,各个都像开了掛。
    就剩陶考这个正印知县还孤零零地苟著,他妈的真惨。
    如今,连他也被抬走了。
    楚嵐点头,批了手下的假:“去吧,早去早回。”
    三人喜形於色,连声道谢,就准备离开。
    “等等。”楚嵐叫住最先开口那个,“分田的事,你细说下。”
    手下折回来,搓手:“听说是要校对户口田亩,重新算税,让那些屯田大户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分给没地的穷哥们。”
    楚嵐指尖轻叩桌案,不紧不慢。
    这是大好事啊。
    土地兼併这玩意,哪个朝代都绕不开,大户放贷强占农户田地,农户失了地,要么沦为佃农,要么流落他乡。
    朝廷赋税年年缩水,大户钱袋却越撑越鼓。
    歷朝歷代都想过招,可改来改去,收效甚微。
    道理也简单。
    官员与大户早穿一条裤子,谁肯自断財路?
    这位新知县倒有胆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烧明川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把捂了不知多少年的利益摊开重分。
    只是……
    楚嵐瞥了眼军库墙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自从清祟卫驻扎明川以后,涌进来的势力越来越多。
    想捞个一官半职的,除了本地豪绅,还有问天宫、神龙剑庄这些中小门派。
    这帮人一来就置办產业,占地建驻地。
    而且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都觉得自己能掀桌子。
    也只有换个硬气点的知县,才镇得住这群妖魔鬼怪。
    “行了,去吧。”楚嵐摆手。
    手下如蒙大赦,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
    正月十五,清河老城。
    街道人山人海,花灯掛满长街。
    猜灯谜的、卖糖葫芦的、耍把式卖艺的,热闹得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欢腾全砸这一天里。
    人群忽然一阵惊呼。
    楚嵐站巷子阴影里,一袭黑色劲装裹著细腰,双腿修长,双臂环胸,活脱脱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
    她顺声望去……
    五匹神骏灵马,每匹足有一丈多高,通体雪白,鬃毛如银丝面般垂著。
    鼻孔喷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马蹄整齐,蹄声沉闷如雷,拉著一座宫殿般的车轿缓缓驶来。
    排面拉满。
    车轿雕樑画栋,飞檐翘角。
    车身嵌灵纹迴路,泛著淡蓝光。
    车帘是上等云锦,绣仙鹤祥云,风过掀一角,露出里头檀香轻烟。
    “嚯。”楚嵐挑眉。
    这排场,还当哪个王爷出巡。
    车輦內,檀香繚绕。
    一男子闭目盘膝而坐,面如冠玉,气质沉静,头顶隱隱紫烟升腾。
    身上五品知县官服,绣的不是寻常鷺鷥,是暗金灵纹,光华流转。
    沈绍。
    从京城调来的新知县,吴枫州独一份的五品知县,级別跟知府平起平坐。
    没办法,级別低了,压不住清祟卫那帮刺头。
    他对面坐一黑袍老者。
    露出的手臂乾枯如柴,皮肤上布满细密纹路。
    手指瘦如鹰爪,指甲漆黑髮亮,指尖隱隱有细小虫影爬动,妥妥的人形虫窝。
    沈绍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如水:“冷老,育蛊术又有精进?”
    冷老咧嘴,露出一口稀疏黄牙,笑得像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