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铺满院子。
    楚嵐拉开门,月光兜头浇下来,打在她脸上。
    此时林清雅站在她门外。
    素白长裙被月色浸透,腰身收得极细,往上却撑出饱满弧度。
    她一只手绞著袖口,眼睫低垂,月光在下眼瞼落了一小片影,轻轻颤。
    她开口,“楚姐姐……深夜叨扰,实在失礼。”
    楚嵐往门框上靠,抱臂,外袍领口微敞,锁骨窝盛一汪月光。
    不动声色“嗯”一声:“林姑娘有话直说。”
    面上稳如静水,心里已经开始拆局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大半夜的,这小妮子总不能是来借月事带吧?
    林清雅咬唇,把全身力气攒一处,猛地抬眼:“此前我说来报恩,是骗你的。”
    楚嵐:“?”
    “我……我是为了心魔。”
    林清雅声音越说越小,脸颊也烫起来,白月光底下都能瞧出一层薄红。
    “自那日遇险后,我心绪难平,师父说,我已中执念,解铃还需系铃人,所以……”
    尾音吞进肚子里。
    楚嵐听明白了。
    道家管这叫执念缠身,修行者沾上这东西,轻则修为钉在原地不动弹,重则七窍冒黑烟,走火入魔。
    而她楚嵐,就是林清祟口中那个系铃人。
    楚嵐面上纹丝不动,手指在臂弯处轻敲两下。
    脑子里正拨算盘,这忙帮得帮不得、怎么帮、帮完擦不擦得乾净屁股。
    敲到第三下,指尖驀地一顿。
    楚嵐眼前浮出一行半透明小字,晃晃悠悠。
    【成就任务:脚踏双船,达成。】
    【奖励:20点成就点数。】
    【成就:80/100。】
    楚嵐盯著那几行字,后槽牙碾了一下。
    好你个狗系统。
    神特么叫脚踏双船?两条船在哪儿?她连码头朝哪个方向开都没摸清楚,这就判她劈了叉?
    你判定渣女的门槛,是不是低到地底下去了。
    侮辱人也不带这么省的。
    林清雅见楚嵐面色微变,以为冒犯了她,羞得几乎要原地遁走,“楚姐姐?是我唐突了,我这就……”
    “等等。”楚嵐抬手。
    动作不大,身体一扭,腕骨一转,指尖抵住木质边框,刚好截住林清雅后退的路。
    两人之间的空隙被这一下挤没了,各自饱满的弧度撞在一处,隔著两层薄薄的衣料,体温毫无预兆地贴上来。
    楚嵐衣袖滑落半寸,露一截手腕,不是闺秀那种柔白细腻的路数,骨骼清晰,青筋浅伏,按在门框上,有一股充满力量感的好看。
    她低头,鼻尖几乎蹭过林清雅额前碎发,吐息落下来,带著夜里凉气,又很快被两人挤在一处的体温烘热,“心魔这东西,急不得,越急,缠得越紧。”
    语气放软三分:“你先安心住下,我左右宅子大,不差你一间屋,至於解铃……”
    顿了一下,楚嵐这才发现自己姿势有点不对劲,在心里冲自己竖了个中指。
    妈的,这不纯纯傻逼吗?搁这儿撩妹撩得挺起劲啊。
    赶紧撒手,退开两步。
    “心魔的事,慢慢来。”
    林清雅如蒙大赦,“嗯”一声,耳尖红得能滴血。
    朝楚嵐飞快福一福,转身就跑。
    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像朵被风捲走的玉兰花。
    跑到自己房门口,推门,闪身,关门,一气呵成。
    背靠门板,抬手捂住胸口。
    心跳如擂鼓,一下比一下响,震得手心发麻。
    羞死个人。
    楚嵐在廊下杵了一会,盯著对面那扇闭紧的门,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叫什么事啊?
    ……
    次日清早,楚嵐站在铜镜前套文武袍甲。
    低头,手指顺著腰封一路捋过去。
    玄色革带贴著小腹收住,勒出一条利落又带点危险的弯线。
    佩剑掛上去,剑鞘敲在腿侧,闷闷一声。
    行咯。
    她推门出来,內院安静得就剩檐角风铃,隔一阵子碰那么一响。
    林清雅那屋门窗关得死紧,里头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
    楚嵐脚下顿一顿,没去敲,径直穿过月洞门。
    外院石桌旁坐著一个人。
    是叶秋。
    捧碗喝水,坐没坐相,衣裳扣子倒扣到顶上一颗。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撩起来扫楚嵐一眼,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又收回来。
    “我出去一趟。”他讲。
    楚嵐挑眉:“早饭不吃?”
    “不饿。”
    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就走,背影决绝,头都不带回的。
    楚嵐目送他消失在院门口,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剑柄。
    没记错的话,昨晚她把这位化羽派小师弟塞进了外院客房,跟老萧头、宗梁做室友。
    当时叶秋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她装没看见。
    废话,內院就两间上房,一间她自己占著,一间给了林清雅。
    把他一男的搁內院,像话吗?不合適。
    至於叶秋为什么甩那张驴脸……
    楚嵐心里门清,这小子惦记他师姐林清雅,惦记得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可他师姐偏不吃他这套,扭头找別人去了。
    换谁谁不堵得慌?跟吞了屎一样,咽不下又吐不出。
    正琢磨著,身后房门吱呀两声,老萧头和宗梁一前一后钻出来。
    老萧头打哈欠,宗梁揉眼睛,俩人一副被叶秋那低气压冻了一宿、没回魂的样。
    老萧头拱拱手请安,“小姐早,那位小仙长……一大早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一样,脸拉得比驴还长。”
    楚嵐面不改色,“青春期,正常,別磨嘰了,快张罗早食吧。”
    ……
    肉粥熬得稠糯,绿菜焯水拌了麻油,一桌烟火气腾腾升起来。
    楚嵐埋头尽了两碗,余光瞥见內院月洞门处白影一晃。
    林清雅出来了,端一碗粥,又闪身缩回去。
    全程不敢正眼看她。
    楚嵐搁下碗,取帕子揩了揩嘴角,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顿。
    行,攻克心魔,理当如此。
    只是照这般攻克法,心魔未解,人先折腾出精神病来。
    饭后老萧头揣几个铜板出门,说去小酒馆消遣半日。
    楚嵐挥挥手,准了。
    宗梁牵出霜脊巨狼,一出院门,沿路卫所巡卒绕道走。
    宗梁浑然不觉,乐呵呵拽著狗绳对楚嵐道,“小姐,我带它后山溜溜!”
    楚嵐往门框上一靠,看那一人一狼拐过街角。
    她不担心霜脊把宗梁啃了,咒印压著呢,巨狼现在比家犬还乖。
    再说……有人主动铲屎,她求之不得。
    ……
    宅子空了。
    楚嵐站了一会儿,抬脚往魁部营地走。
    萧莫杨虽然给了她假,但她在家待不住。
    林清雅那副“我在努力解心魔”的样儿,她多看一秒都觉得自己欠了她的,偏这债欠得莫名其妙。
    魁部营地里闹哄哄的,一群人围成圈,叫好声起鬨声搅在一块。
    楚嵐一到,人群自动让开。
    她走进去,正看见张云四仰八叉躺地上,捂著腰齜牙。
    於跃海站旁边,蒲扇大的手还悬著,一脸无辜:“张兄弟,我还没使劲……”
    张云撑著手肘坐起来,五官挤成一团,“这叫没使劲?!我骨头都快让你拍散了!”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
    谢长昭蹲旁边,拍大腿乐:“张把总,你不是说能跟楚头儿过招,就能跟於都头掰掰腕子吗?”
    张云脱口而出,隨即看见人群里抱臂站著的楚嵐,表情一僵,“我哪知道楚姑娘跟谁都是五五开!……不是,楚姑娘,我不是那意思。”
    楚嵐挑眉:“哪意思?”
    张云扶著腰爬起来,“我就想不通,你不是跟於跃海打了个平手吗?我寻思我也能试试水,结果……”
    张云回头瞪於跃海。
    於跃海挠后脑勺,憨厚得不像装的。
    楚嵐笑了。
    眉眼弯下来,唇角那个弧度不深不浅,刚好把营地里糙乎乎的空气化开一两分。
    旁边有人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又飞快挪开,低头去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我跟於跃海打,靠的是轻功游斗,满场窜,不跟他硬碰,真到了生死搏杀,他三招,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楚嵐话说得轻飘。
    张云愣一下,猛地扭头瞪谢长昭。
    “好你个谢长昭!你不是说你们楚头儿靠剑法刚正面吗?!”
    谢长昭两手一摊,冤得不行:“我亲眼见的!楚头儿出剑了!”
    “出剑跟靠剑法刚正面能一样吗!”
    楚嵐在旁边看著两人拌嘴,嘴角没压住。
    张云这人,火气上来快,下去也快。
    转头冲於跃海一抱拳:“於兄弟,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回去苦练几日,再来討教!”
    於跃海点头,憨声憨气:“隨时恭候。”
    ……
    一晃就到了下午。
    日头偏西,营地影子拖老长。
    楚嵐抬手挡挡余暉,慢悠悠晃回家。
    推开院门,內院还是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她让老萧头把晚饭端到林清雅门口,里头低声应了,碗碟接进去,人没露脸。
    楚嵐也不催,往院中一站,抽剑。
    剑身映著暮色,一层薄光,她手腕一翻,起势乾脆。
    剑光在暮色里划出银弧,衣袂翻飞,脚步腾挪。
    腰封收束之下,身体每一转、每一发力,精准克制,不飘不散。
    一套练完,收势立定,额上见汗,碎发贴住鬢角,呼吸沉一下便稳了。
    对面那扇窗,帘子动一动。
    又不动了。
    楚嵐把剑插回鞘,摇头笑了笑,转身回房。
    心魔这东西,只能靠自己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