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醉仙楼二楼雅间。
    窗牖半开,风裹著酒旗腥甜灌进来,满桌珍饈熏得腻人。
    张云捏著竹箸,对一碟糖醋鲤鱼戳了又戳,鱼肉碎成渣,一筷子没夹起来。
    暴默把一盅黄酒推过去,咧咧嘴,“张大人,这糖醋鱼跟您有仇?晚上没睡好?这眼眶黑得能研墨了都。”
    张云扯出个笑。
    他连日噩梦缠身,醒来后背湿透,枕巾能拧出水,能睡好才怪。
    摆摆手,把酒盅推开。
    “说正事。”
    暴默收敛嬉笑,压低声音。
    “查过了,来卫所闹事那妇人,叫陈金莲,她男人叫东门庆,在边疆服役,她不守妇道,早跟赵大脚勾搭成奸。”
    他没急著往下说,先瞄张云脸色。
    那张脸阴得能拧出墨汁。
    暴默才继续开口:“上回八成有人背后戳弄,专冲你来的,你想想,你要是一怒之下当眾把赵大脚打杀了……”
    他拿手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划,舌头吐出来,眼白翻起。
    “回头幕后那孙子往上一捅,您这把总的位置,屁股还没焐热就得让给別人坐了。”
    雅间里一静。
    窗外吆喝声、碰杯声、琵琶弦子声全飘远了。
    张云攥著竹箸,指节发白,额角青筋蹦迪似的跳。
    “阴毒。”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要断我仕途。”
    暴默不接话,闷头灌酒,装死。
    灌完一杯才又开口,语气正经了些。
    “怕打草惊蛇,陈金莲我没动,她背后是谁还没摸清……”
    他左右看看。
    “二位,拿个主意?”
    “多谢暴老弟。”
    张云抱拳。
    专业的就是专业,做事滴水不漏。
    他转头看向楚嵐。
    “楚老妹,你怎么看?”
    “別急。”
    楚嵐坐在背光处。
    窗欞影子切过她的脸,一道明,一道暗,眼睛却亮得扎人。
    她没穿公服。
    月白窄袖劲装,腰间革带勒出一把细腰,乌髮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张云目光扫过她的脸,下移停在袖口外那截腕子上。
    瓷白,纤细,青色血管隱约透出来。
    像薄胎瓷,一碰就碎。
    “赵大脚,按军法处置。”
    楚嵐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军丁与军属通姦,《大罗律》加卫所军规,三十军棍,陈金莲男人在边关戍守,往大了说动摇军心,往小了说风化案,三十棍,有理有据。”
    张云皱眉。
    “陈金莲呢?”
    “不提审。”
    楚嵐把竹箸搁回筷枕,瓷面没发出一丝响动。
    张云盯住她侧脸。
    忽然全明白了。
    “你要引蛇出洞。”
    楚嵐转过脸,微微一点头,阳光在眼底折了一下。
    张云心里猛跳一记。
    他把那点杂念摁死,郑重拱手。
    “成,就照你说的办。”
    楚嵐没应声。
    重新抄起竹箸,夹一筷子凉拌萵笋,嘎吱嘎吱嚼。
    第二天。
    赵大脚被按在卫所校场条凳上,嘴里还骂骂咧咧。
    第二棍落下去,骂声变杀猪嚎。
    卫所军棍不是寻常家什,铁芯外裹熟牛皮,嵌铜钉,一棍下去,皮开肉绽。
    十棍没过,赵大脚断了气。
    血从条凳缝淌下来,洇红沙土,一小片。
    消息传到陈金莲耳朵里,她正坐炕沿纳鞋底。
    针尖一歪。
    扎进指肚。
    血珠子沁出来,圆滚滚一颗。
    她没觉出疼。
    天黑透。
    明川城打更的梆子声传过来,巷子里狗叫得凶。
    陈金莲把三岁儿子哄睡,掖好被角,在门边站了站,然后推门,轻手轻脚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个哆嗦,拢拢衣襟。
    往城南走。
    往江边桥头走。
    桥头有颗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月光底下乱晃。
    陈金莲压低嗓子喊。
    “大人……大人?”
    喊了好几声。
    没人应。
    她还要再张嘴,身后忽然贴上来一道黑影。
    斗笠,黑衣。
    不知什么时候站那的。
    陈金莲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对方下巴。
    她“嗷”一嗓子蹦出去半步,手捂胸口,气都短了。
    “大人,赵大脚死了!可不是死姓张的手里……”
    她声音发怯,尾音往下坠。
    几天前,这人找上她。
    说得很直白:按我说的做,给你一笔钱。
    数目大到她扳手指头数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够吃好几辈子,吃到下下辈子都花不完。
    陈金莲一个妇道人家,哪见过这种价码。
    一咬牙。
    干了,不就牺牲个情夫嘛,有钱了,再包养十七八个一天一换都行。
    男人安排她混进卫所。
    她在赵大脚每日训练必经的路上等著,找准机会闹起来。
    任务只有一个:逼一个姓张的军官杀了赵大脚。
    开头一切顺利。
    结果关键时刻,被一个长得比自己漂亮的小妮子坏了事。
    陈金莲心里清楚。
    赵大脚不是好东西。
    可她图的,也从来就不是申冤。
    她要的是银子。
    回来后心悬了几天,生怕事败露。
    直到赵大脚死讯传来,她坐不住,才敢联繫这男人。
    黑衣人嘿嘿一笑。
    “干得不错,报酬照给。”
    陈金莲大喜。
    事没办成,银子照拿。
    但陈金莲脸上的笑还没绽开,就僵住。
    男人指尖寒芒一闪。
    银针破空,比蚊子哼哼还轻。
    陈金莲眉心一凉。
    柳树、月亮、黑衣人,全旋转起来,然后往下坠,她倒下去,眼睛还睁著,瞳孔里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晃了两晃。
    什么都没了。
    黑衣人抽出针,蹲下探了探鼻息。
    起身,朝陈金莲家方向掠去。
    斩草除根,那孩子也不能留。
    他迈出三步。
    耳后风响。
    一柄雁翅形的奇门兵刃贴后背削来,鸳鸯鉞,双刃开锋,专破短兵。
    黑衣人侧身闪,但胳膊慢了半拍。
    左臂齐肘断开。
    血喷出来,月光底下黑得像墨。
    张云从阴影里踏出,面沉如水,鸳鸯鉞在掌心转个花,刃上血珠甩出去。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捂住断臂,一声不吭,转身就往桥下跳,河水齐胸深,只要入了水,往芦苇盪里一钻……
    忽然。
    桥墩后黑影闪出。
    楚嵐长剑未出鞘,横切过来,剑鞘正敲在黑衣人膝关节上。
    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张云从后按住肩胛,反剪制住。
    “先止血,別让他死了。”
    楚嵐开口。
    “楚老妹,料事如神!”
    张云咧嘴,眼里全是兴奋。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谁在背后搞他。
    为什么搞他。
    楚嵐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做这么多,面上是帮张云。
    骨子里,是帮自个儿。
    几天前的事。
    她有个习惯,每天早起先开危机直感瞅一眼吉凶,跟老辈人出门翻黄历一个德行。
    结果那天一开,眼前蹦出个红危。
    红艷艷的,扎眼。
    她当时就绷紧了弦,接著出门正巧撞上陈金莲闹事那出,鼻子一嗅,顿觉味儿不对。
    抬脚就过去了。
    后头的事,就都顺下来了。
    她怀疑这局不止衝著张云。
    也衝著她来。
    抓住这男人之后,红危淡了一丝。
    猜想坐实了。
    “说吧,保你一命。”
    楚嵐开口。
    黑衣人嘴角扯出讥讽。
    喉咙咕嚕一声。
    紫黑的血从牙缝渗出来。
    后槽牙藏了毒囊,咬破就毙命。
    “死士。”
    张云想拦已经晚了。
    楚嵐没表情,看著地上尸体,语气淡得很。
    “倒算条汉子。”
    她蹲下去,从头顶开始搜,一寸一寸,髮髻、领口、袖袋、腰带、靴筒,手指滑过尸身衣物,动作刻板仔细,半点不避讳。
    张云看她侧影,心里有点佩服,又有点发毛。
    楚嵐从左脚鞋底夹层抽出一柄短刃。
    长不过三寸,刃身乌沉,不反光,刃口极利。
    “果然是死士,身上乾乾净净,就这把傢伙。”
    匕首收进袖中。
    她起身,腰肢绷出一道弧,又瞬间笔挺。
    “带回去,连陈金莲的一起。”
    张云一愣。
    “人都死了,还查?”
    楚嵐走出去三步,回头看他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脸照得白皙通透,眉眼清冷。
    “不查,就让两具尸体躺这儿?”
    说完转头就走。
    ……
    翌日清晨。
    楚嵐踏进卫所铁匠铺。
    铁根不在,这中年大汉刚出门送一批军械,铺子里只剩他女儿。
    铁锤。
    名字跟人严丝合缝配套,膀大腰圆,胳膊比楚嵐大腿粗,围裙底下露一截小麦色小臂,肌肉线条如同搓衣板。
    她正抡锤砸一块烧红的铁板。
    鐺鐺鐺,屋顶灰簌簌往下掉。
    “楚姑娘?”
    铁锤看见来人,锤子顿在半空,铜铃眼睛眨了眨。
    “我爹不在,你要打什么跟我说……”
    楚嵐想了想,掏出匕首递过去。
    “帮我看看,什么材质。”
    铁锤接过来掂了掂,翻来覆去瞅两眼,嘴里嘟囔。
    “这玩意儿乌漆嘛黑的……”
    转身把匕首丟进炭火炉,风箱呼啦一拉,火苗躥起半尺高。
    楚嵐倚门框边等。
    日头从身后照进来,白衣镶道金边,腰侧革带金属扣反著光,她比铁锤矮整整一头,站姿却笔挺,气场把整个铁匠铺压矮三分。
    铁锤用铁钳夹出烧红的匕首,搁砧上截断,凑近看断面。
    “咦?”
    她抬头,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隨手用胳膊一抹。
    “这里面掺了好东西,玄铁和钨金合铸的,玄铁不稀奇,钨金这东西……整个罗国就汶阳地区才產,要买,都得从汶阳府进货。”
    汶阳。
    楚嵐眸光微眯。
    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去,汶阳……明川知县沈大人,老家就是汶阳。
    “谢了。”
    她伸手取回匕首,指尖捏著刃身翻过来,指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捏匕首时指腹微微泛白,腕部青筋凸起一道浅弧。
    铁锤低头看自己手指头。
    胡萝卜一样,又粗又短。
    她在围裙上默默蹭了蹭。
    楚嵐丟下匕首,转身就走,白衣在门外阳光里一闪,没了。
    铁锤杵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那抹白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嘆口气,回身继续打铁。
    鐺。
    鐺。
    鐺。
    她抡著锤子,嘴上也没閒著。
    “我要有那身段那脸蛋,还蹲这儿打铁?前凸后翘,脸跟仙儿似的,別说男人,我一个大闺女都看得眼珠子转不动。”
    低头瞧瞧自己胸口。
    浮夸的胸大肌。
    以后奶孩子,娃都得嫌啃的是砖头。
    又嘆口气。
    “得,到现在都没人上门说媒,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
    鐺。
    铁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