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盏灯。
    楚嵐坐案前,披个薄衫,领口没系严实,锁骨露半截,再往下……嘖,不能说太细,反正挺白,沟壑挺深。
    青丝浓密,披一肩膀,脖子歪著,颈肤白到透光,如凝脂。
    手里捏封信。
    信封淡青色,边角压得跟刀切的,板正,封口烫块火漆,印俩字:清雅。
    林清雅的章。
    楚嵐拿指甲盖一挑,开了,抽信纸,手一摸,好嘛,宣纸,叠得四四方方。
    摊开一闻,桂花香。
    那味,不冲。
    若有若无,往鼻子里钻。
    钻得人后脖子发酥,跟过了电一样。
    林清雅这字,一笔一划的,真秀气。
    楚嵐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嗒嗒嗒”,敲了三下。
    叶秋没死。
    之前传的那些,什么被血莲教杀了、尸首给剁成臊子了,全扯淡。
    血莲教自己做的局。
    为啥设局?信上没写,楚嵐也懒得琢磨。
    反正叶秋现在回师门了,活蹦乱跳,毛都没掉一根。
    楚嵐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乐还是怎么著。
    她跟叶秋没什么交情。
    替叶秋报仇这事,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干。
    那是萧莫杨的事,周枫的事。
    她一个清祟卫副都头,芝麻大的官,要不是觉得自个儿有危险,才不往前凑。
    现在好了,叶秋没死,仇不用报了,而且她现在眼前红危也消失了,乾净。
    她把信叠吧叠吧塞回信封,站起来往床上一倒。
    歇了。
    ……
    第二天。
    楚嵐去找萧莫杨。
    到地一瞅,萧莫杨正搁那坐著,盯卷宗,两眼发直。
    桌角一杯茶,凉透了,茶麵上漂一层灰,都结膜了估计。
    萧莫杨这段日子,惨。
    真惨。
    叶秋一“死”,事儿全来了。
    卫所里头,他手底下那帮人,一个接一个出事,今天这个被叫去问话,明天那个给人带走了,后天又翻出谁以前的烂帐,没完没了。
    萧莫杨那张脸,直接垮成沙皮狗。
    眼眶子发青,腮帮子往里凹。
    三十出头的人,愣熬出四十多的模样,老了十岁不止。
    “萧大人。”
    楚嵐把信递过去。
    萧莫杨抬眼看她一下,接过去,展开。
    楚嵐就站那儿瞧著。
    瞧他那张脸,眉头本来拧著,慢慢鬆开了。
    ,嘴角本来往下耷拉,一点点翘上去了。
    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头的分量,楚嵐听明白了。
    萧莫杨把信往桌上一拍,噌地站起来。
    “我去稟报周大人!”
    撂下这句,人就没影了。
    ……
    接下来几天,明川城消停了。
    叶秋没死,周枫就不死磕这事了,他不死磕,艾薇楼那帮姑娘、老鴇,自然从刑营大牢里提溜出来。
    艾薇楼又开张了,客人乌泱乌泱的。
    之前沈绍让沈三平去灭口,结果人全关在清祟卫大牢里头,刀都递不进去,灭个屁。
    现在事態平了,人放出来了,该接客接客,该赔笑赔笑,跟没事人一样。
    至於萧莫杨手底下被查的那批人……
    周枫保下六成。
    剩下四成,罪证拍脸上,实在捂不住了,交执法营,按军纪办。
    明面上,这是燕长空联合县衙在整肃军纪。
    可楚嵐瞅得明白:这周枫同样藉机在敲打萧莫杨。
    你是我养的狗。
    让你咬谁你咬谁。
    別把你当年混黑道那套臭毛病带进来,你老实我自然保你。
    要不是叶秋命大活著回来,萧莫杨这回不死也得扒层皮。
    楚嵐把这些弯弯绕绕以及內心猜测,原原本本讲给於跃海听。
    於跃海,什么人呢?脑子不够使,拳脚够硬。
    一指头能砸碎三块青砖,脑仁儿嘛,加一块儿没核桃大。
    他听完,眼珠子瞪成牛蛋,愣了半天。
    憋出一句:“娘咧,你们这些肚子里灌墨水的,心都是蜂窝煤做的吧?全是眼儿。”
    楚嵐没搭理他,端起茶杯,抿一口。
    不吭声。
    她歪在椅子上,放下茶杯,手指头轻轻弹了下桌面。
    於跃海接著念叨,越念叨越唏嘘。
    “楚老妹儿,我於某人没服过谁,就服你。”
    “你瞅瞅,这回萧大人的部下,上上下下,关的关,降的降,萧大人自个儿都给敲打得灰头土脸。”
    “就你,一根头髮丝儿都没掉。”
    楚嵐笑了笑,挺从容。
    可於跃海不知道,这笑容底下,是另一层心思。
    脸上从容,心里虚。
    楚嵐这回毫髮无伤,一靠运气,二靠谨慎,三靠她压根没往坑里踩。
    可往后呢?
    次次靠运气?靠谨慎?撑得过去?
    她还发现自己有个要命的毛病,身边没人可用。
    不是缺使唤的人。
    是缺心腹。
    缺一个能让她放心、能替她办台面下那些事的人。
    她得有个自己人。
    这念想,楚嵐可不是头一天揣著,风波这么一过,她心里头更瓷实了。
    而且她手头正趁一套功法,《夺人造化育鼎真诀》。
    名是听著顶嗓子眼,玄乎。
    可说白嘍,就那么回事。
    只要她把自己一缕混沌真气打进別人身子里,再传套子功法,让人天天练。
    练出来的真气里头有她一根苗儿,而掌握母功法的她想收?隨时。
    跟存钱罐一样,平日扔铜板,急用时候哐当一砸,全是自个的。
    当兰
    然,要是不讲究,也能当吸星大法使。
    拿对方当一次性血包用,用完就扔。
    可楚嵐不落忍这么干。
    一嘛,忒缺德,二嘛,糟践东西,细水长流、源源不断,那才是正经营生。
    琢磨来琢磨去,她把眼珠子落在了谢长昭身上。
    转天儿。
    楚嵐把谢长昭叫到跟前,张嘴就问:“你跟了我,有多长工夫了?”
    谢长昭一愣,寻思了一下,回道:“回楚都头,三年掛零儿了。”
    楚嵐点点头,脸上透著那么点欣慰,抬眼把他上下一打量。
    语气隨便道,“我这儿有门上乘功法,想传你,愿不愿学?愿学,就拜我为师。”
    谢长昭那俩眼珠子,唰就亮了。
    不是贪那种亮,是崇敬,是一个仰望了三年的人,终於肯多瞅他一眼那种亮。
    他连琢磨都没琢磨,扑通就跪下了,咚咚咚,三个响头。
    “师父!”
    楚嵐伸手一拦,没让他磕第四个。
    “拜三不拜四,多拜那是拜鬼神的,福过则祸隨,不吉利。”
    谢长昭跪地上仰脸瞅她,眼眶子泛红。
    楚嵐心里嘆口气,也说不上是可怜还是怎的,这小子,忒好拿捏,反倒弄得她有点下不去手。
    当天,楚嵐就把《夺人造化育鼎真诀》的子功法心法,一字一句,全传给了谢长昭。
    传功的时候,她伸出手指头,点在谢长昭后颈上。
    指尖刚碰到那块皮肉,谢长昭整个后背唰就绷紧了。
    年轻人嘛,肌肉硬得跟铁板一样。
    一道混沌真气顺著楚嵐指尖渡出去,带著谢长昭体內的內力走了一圈。
    谢长昭后颈上,慢慢浮出一个印子。
    三颗蝌蚪形状的纹路,头咬著尾,尾衔著头,绕成一圈螺旋。
    顏色发暗,像是烙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肉底下一点点渗出来的。
    楚嵐收回手指,瞅了瞅,点点头。
    “从今日起,日日勤练,不许懈怠。”
    “是,师父!”谢长昭应的那一声,嗓子都是颤的。
    楚嵐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今日就搬过来,跟老萧头、宗梁他们住外院那屋。”
    说完又补一句:“方便我隨时指点你。”
    明面上,这是师父上心。
    实际上呢,她住內院,谢长昭住外院,隔一道墙,正合適她隔空吸真气。
    等谢长昭那身修为慢慢涨起来,她就躺那收利息。
    跟养了只会下金蛋的鸡一样,还不用餵粮食。
    谢长昭欢天喜地领了命,转身往外跑,脚步轻快。
    楚嵐瞅著他小跑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年背影让夕阳拉得老长。
    年轻就是好,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楚嵐收回目光,手指头无意识地摸下巴。
    《夺人造化育鼎真诀》这事儿大有可为,终极设想,她心里头有一张宏图。
    聚千万人之力,共养她一人……
    她眯了眯眼。
    打住。
    没往下想。
    这心思,不能说。
    说出去,她就成大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