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正蹲在墙根底下剔牙,一小兵火急火燎躥过来。
    “张把总!萧千总喊您过去议事!”
    张云眼皮都没抬,“嘛事儿?”
    “人狼妖!人狼妖出现在了万灵府,把咱们清祟卫几个弟兄给撕了!”
    张云嘴里的牙籤“啪”一声掉地上,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小兵的脸。
    “你再说一遍?是人狼妖?”
    小兵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张云没想到,时隔二十几年,能再听到人狼妖的消息。
    他浑身打颤。
    不是怕,是兴奋。
    等了二十几年,就等这一天。
    十一岁那年,他爹死在人狼妖爪下,一爪捅穿胸口,血喷三尺。
    他爹临终,脸上黑气翻涌,眼珠瞪出铜铃大,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宰、了、他。”
    打那以后,张云夜夜梦到那张黑脸。
    有时是老爹在喊他报仇,有时是他自己被人狼妖追著满山跑,裤襠湿透,醒来一身冷汗,枕头能拧出水。
    他不跟人说。
    说不出口。
    但他记著。
    记了二十几年。
    所以听到人狼妖在万灵府杀清祟卫士兵的消息,张云血液倒灌脑门。
    他只感觉机会来了。
    朝廷绝对会要去围剿,这事闹大了。
    张云不傻,他这点修为,单枪匹马撞上去,人狼妖一爪子就能把他拆成碎肉。
    连盘菜都算不上。
    但跟著大部队不一样。
    人狼妖再能打,也翻不出天。
    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几年,就等这一趟浑水。
    ……
    营房里,萧莫杨正召集手下议事,新的军令就到了。
    传令兵递上文书,他扫了一眼:“黑穴村?”
    燕长空手令写得明白,山民在黑穴村附近撞见疑似人狼妖的人,著萧莫杨与高堂隆各率两百人,即刻前往查探。
    萧莫杨文书一扔,刚要开口布置,张云噌一下窜进来。
    “千总!属下打头阵!”
    萧莫杨眼皮一抬。
    这小子吃错药了?平时蔫得如同霜打的白菜,让站不坐,让坐不躺,多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今天这架势,跟要去掀人祖坟一样。
    风无极一巴掌扇在张云后腰上,拍得啪啪响。
    “嗬!张云你小子驴踢了脑壳还是蜂蜇了腚眼?平时蹲茅坑你都嫌路远,今儿抢先锋旗倒跑得比兔子还快,赶著投胎啊?”
    营房里,楚嵐擦剑的手停了。
    布条悬在半空,她没转头,眼风却扫过来。
    阳光舔著她侧脸,从眉骨到下頜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清凌。
    “嗒。”
    楚嵐手里那柄细剑在指间转了一整圈。
    她开了口,声音不重,“打头阵?张老哥,你平时见军令跟见瘟神似的躲。”
    偏头看他,一缕头髮从耳后滑到锁骨上,那片白晃得风无极喉咙一紧,“今儿太阳打西边出了?还是说,黑穴村那山沟里头,有你放不下的东西?”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
    但风无极立马来劲,咧著嘴就接:“楚嵐说到点子上了!我听斥候讲,那边沟里藏著个俏寡……”
    “藏著什么?”
    楚嵐眉梢一挑,眼波转过,风无极后半句“俏寡妇,雪白沟子”便生生噎在喉咙口。
    楚嵐手里转著那柄细剑,慢悠悠往风无极胯下一点:“风大哥,嘴上那二两荤膘再往外翻,信不信我让你裤襠里那东西,硬不起来?”
    帐中几个兵油子憋得脸皮紫胀,肩膀直抖。
    楚嵐起身,文武袍轻甲裹著一身利落线条,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张云面前。
    她没急著开口,先看了他一眼。
    接著她抬手,在张云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贴上去那一下却扎实,
    “你想打头阵,没问题,后阵我替你掠著。”
    张云愣住。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滚了几滚,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多谢。”
    楚嵐头也没回,人已经走到帐门口,右手往身后隨意一摆,五根玉指一扬,如同撒了把碎星子。
    萧莫杨摸著下巴看完全程,牙籤在嘴角转了个向。
    “呵。”
    他把牙籤往地上一啐,咧嘴笑出来。
    这笑不大,却带点瞭然。
    他琢磨过味儿了。
    张云这小子平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今天上躥下跳跟猴儿一样,总不能是太阳打北边出来。
    之前酒桌上,这小子喝到舌头打结,东一句西一句把自家老底兜了个乾净。
    人狼妖。杀父之仇嘛。
    难怪。
    萧莫杨一挥手,“走!都去点兵,准备出发,都他娘的利索点!”
    很快。
    两支队伍从清祟卫西门鱼贯而出,甲冑哗啦响成一片,连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往黑穴村扎过去。
    ……
    夜色浓得像泼了盆墨。
    黑穴村外某座山头,三道身影並肩杵在那儿。
    中间那个彭伟负著手,望著远处山林间星星点点的火光,嘴角扯著一抹笑。
    “五师兄,十一师兄,这趟辛苦二位了。”
    彭伟话说得客气,笑也笑得周到。
    但他心里门儿清。
    道妖老祖门下十八金身人妖,没一个省油的灯。
    师兄弟情谊?狗屁。
    十八个位置焊死了,多一个挤不下,少一个补不上。
    他当年怎么拜的师?
    亲手拧断前任十八號的脖子,屁股才坐上去。
    別人要是想成为道妖老祖弟子,就得等下次十八金身人妖减员,就这么简单。
    而且十八个师兄弟,谁跟谁都没真心。
    今儿笑脸相迎,明儿后脑勺就得挨冷刀子,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彭伟这回不方便亲自下场,把活儿甩给人狼妖毕利和人狐妖苏白。
    俩人一口应下,拍著胸脯说包在兄弟身上。
    但隨后毕利话头一转,笑眯眯凑过来,那张老脸贴得跟要亲嘴一样。
    “小师弟,师父之前赏你那枚炁珠……拿出来,给师兄开开眼?”
    彭伟心头一紧。
    操你娘的毕利,你他娘的是来办事还是来打劫的。
    彭伟余光一瞥。
    苏白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双臂抱胸,站得稳当。
    一前一后。
    夹死了。
    彭伟心里对著二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什么帮忙,分明奔著炁珠来的。
    但他脸上却还掛著笑,虽然是硬挤出来的,跟便秘半月终见天日一般,但却还是笑出了菜帮子味儿:
    “师兄想看,师弟哪敢藏?必须奉上,必须的。”
    说完张嘴一吐。
    舌尖滚出一颗黄豆大的珠子,莹莹亮亮,润得像滴活水。
    毕利眼珠子黏上去,快拔不下来了。
    彭伟心里骂娘,手上没停。
    牙一咬,真气催动,炁珠裂成三瓣,掰开之后每瓣还是黄豆大小,只是顏色浅了些。
    “师兄请。”彭伟双手递上两粒,腰弯得比伺候亲爹还低。
    毕利一把薅走,差点连他手指头一块掰下来。
    到手还不放心,眼风往苏白那边一甩,意思清楚:你那份也得掏。
    苏白翻个白眼,还是分了。
    毕利把炁珠揣进兜里,脸上褶子笑成一朵老菊花,巴掌往彭伟肩膀上一拍,力道跟砸夯一样,拍得彭伟矮了半截:“好师弟,懂事!放心,你身份乾净沾不了血,杀人的累活,我跟你苏师兄包了!”
    彭伟点头哈腰,眼神真挚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心里已把毕利家三代女眷翻来覆去问候了个遍。
    你横,你跟大爷似的,等老子逆转根骨破了五重境,头一个拿你开刀。
    到时候剥了你那身皮,冬天垫屁股底下,又厚又暖和。
    让你拍老子肩膀?让你抢老子炁珠?骨头渣子都给你碾碎了餵狗。
    毕利没读心术,但拿了炁珠就得办事,这是规矩。
    道妖老祖眼里揉不进沙子,收钱不干活的下场……毕利后脊樑一凉,汗毛竖起。
    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他拿了好处还磨洋工,真能把他炼成炁珠给人泡酒喝。
    毕利打了个激灵,拍著彭伟肩膀:“师弟放心,包我身上,乾净利落,味儿都不带剩的。”
    拽上苏白就走,步子虎虎生风。
    彭伟目送两道背影拐过山石,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塌下去,塌到底,冷出冰碴子来。
    手指捏得嘎嘣响。
    嘴角一扯,扯出条缝来。
    让你抢,让你拍,给老子等著。
    彭伟收回目光。
    虽然他炁珠被薅走大头不假,可自己嘴里藏的那一点,够用了。
    够突破就行,剩下的帐,等拳头硬了,一笔一笔慢慢收。
    忍,他彭伟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忍到你亲妈站面前都认不出你。
    ……
    山里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
    白蒙蒙一片,清祟卫的四百来號人的队伍正顺著坡往上摸,忽然前头一阵乱。
    噗通噗通连著几声闷响,几个士兵说倒就倒,脸上一层乌青,嘴边的白沫子往外翻,跟螃蟹吐泡一样。
    “毒雾!”
    萧莫杨一声暴喝,震得林子里鸟雀四散。
    他瞬息间便明白过来,人狼妖非但没跑,还早早埋了伏,等著他们一头扎进来。
    好胆色。
    幸而这毒雾毒性尚浅,算不得要命的东西。
    士兵们手忙脚乱摸出解毒丹往嘴里塞,一时倒还撑得住。
    萧莫杨扭头与高堂隆对了个眼神,二人也不言语,刀已出了鞘。
    这俩人平时见面跟斗鸡一样,三天不掐一架浑身不舒坦,上回还在军帐里摔杯子,差点没把燕长空气得掀桌子。
    可刀一拔出来,那股劲立马就不一样了。
    高堂隆刀尖往地上一戳:“左翼。”
    萧莫杨刀锋一斜:“右翼。”
    多一个字都没有。
    这时候还较劲?嫌命长啊。
    两人刚要带队衝出去。
    山林炸了。
    先是一声虎啸,接著狮吼跟上来,再然后狼嚎刺破天灵盖,四面八方全在叫。
    一声叠一声,整座山头都在抖。
    萧莫杨瞳孔缩成针尖,脸刷一下铁青。
    嘴唇发乾,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凶兽潮。”
    这三个字落地,整支队伍安静下来。
    两百號人,鸦雀无声。
    兽吼一阵紧过一阵,从山林深处碾过来,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胸口。
    近了,更近了。
    脚下的土在颤,树叶哗哗往下掉,空气里腥味越来越重。
    萧莫杨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看见前排几个士兵喉结上下滚,掌心全是汗。
    高堂隆站在他左边,刀锋微微偏了半寸,那是隨时要劈出去的弧度。
    兽吼没停。
    人也没动。
    谁都知道,这时候跑一步,死得快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