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褪去,草之学府的演武场便已然热闹起来。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灵光。一年级的新生们早早集结完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昨日的修行进度,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经过一日沉淀,大半新生都稳稳稳住了一品剑士的根基,少数天资出眾者,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凝聚剑息,打磨基础剑招。
    在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之中,白鈺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他依旧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剑道服,独自立在队伍末尾,不与人攀谈,不刻意张扬,只是默默握紧手中的普通松木剑。
    一夜通宵苦修,旁人只当他是笨鸟先飞、弥补天资不足,无人知晓,此刻白鈺体內流转的剑息,早已彻底脱离了凡俗一品剑士的范畴。
    昨夜千次万次的引剑式,终於引动了他与生俱来的先天纯水剑韵。
    寻常一品剑士,吸纳的是天地混杂灵气,剑息驳杂、力道浅薄,只能勉强附於剑身,劈斩草木碎石。
    而白鈺的剑息,纯粹如水、温润绵长、生生不息。
    最诡异的是,他的剑息极其內敛,收於经脉、藏於剑身,不主动催动的话,哪怕是授课导师,也丝毫察觉不出异常。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勉强入门、资质平庸的孤儿少年。
    这份隱秘,成了他最大的底牌。
    “快看,那个拖后腿的白鈺又来了,怕是昨晚熬了一夜,还是半点长进没有。”
    “哈哈,再努力有什么用?天生底蕴不足,一辈子只能垫底。”
    “我听说学府每季度有资质考核,连续两次垫底,直接逐出校门,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刺耳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来自队伍前排的几名少年。
    为首的少年名叫沈浩,是水都城小世家子弟,家境殷实,自幼淬体,入学三日便稳固一品巔峰,是这一届新生中的佼佼者,平日里最是鄙夷白鈺这般无依无靠的底层剑徒。
    沈浩双手抱胸,斜睨著角落的白鈺,嘴角掛著轻蔑的笑意,声音故意拔高,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明知自己没有修剑的命,偏要赖在草之学府,占著名额浪费资源,真是可笑。我看啊,不如早点主动退学,省得丟人现眼。”
    周遭的少年纷纷附和,戏謔的目光尽数聚焦在白鈺身上。
    白鈺眸光微沉,指尖微微收紧,松木剑的木纹被他握得温热。
    他可以忍受孤独,忍受清贫,忍受旁人的漠视,却绝不接受无端的羞辱。
    草之学府的宗旨是草木不息、流水不止。草木虽微,不卑不亢;流水虽柔,遇强不退。
    这是他唯一的立身之道。
    白鈺没有抬头爭辩,只是静静平视前方,眼底无半分怯懦,只有一片静水般的沉稳。
    他的沉默,在眾人眼中,成了懦弱的佐证。
    沈浩见状,更是肆无忌惮,跨步走出队列,径直走向白鈺,居高临下地看著身形单薄的他,挑衅道:“怎么?哑巴了?不服的话,跟我比试一场。同为一品剑士,我让你三招,若是不敢,就当眾承认自己是废剑徒,以后滚出我们新生队伍,別再碍眼!”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新生纷纷侧目,等著看白鈺的难堪窘境。
    所有人都认定,白鈺绝不敢应战。就算敢战,以他垫底的资质,也只会被沈浩碾压惨败,徒增笑柄。
    不远处,负责授课的青衫导师缓步走来,看到对峙的两人,並未立刻制止。
    草之学府从不禁止弟子切磋爭锋,剑道一道,本就是在比拼与磨礪中进步,適度爭斗,亦是修行。他也想看看,这个看似愚钝、却格外坚韧的孤儿少年,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剑道心性。
    面对沈浩咄咄逼人的挑衅,白鈺终於缓缓抬眼。
    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清冷的坚定。
    “不必让我三招。”
    少年的声音清亮平静,穿透晨间的薄雾,落在眾人耳中。
    “我接你一战。”
    短短五个字,瞬间让全场譁然。
    “疯了吧?白鈺居然敢答应?”
    “他怕是不知道沈浩的厉害,一品巔峰的剑息,一掌就能震退他!”
    “这下有好戏看了,等会儿肯定被打得惨败!”
    沈浩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放声大笑,眼中嘲讽更浓:“好!够狂妄!既然你自找苦吃,那我就成全你!输了,不许耍赖,立刻当眾认错!”
    话音落,沈浩侧身退开数步,手持制式木剑,周身隱隱有淡白色的普通剑息縈绕,一品巔峰的气势展露无遗,引得四周少年一阵惊嘆。
    反观白鈺,周身空空荡荡,无半点剑息外露,看起来平平无奇,仿佛依旧是那个连基础剑式都练不精通的新手。
    两人相对而立,演武场中央,一骄一寂,高下初分。
    “切磋开始,点到即止,禁止重伤!”青衫导师沉声宣判。
    声音落下的瞬间,沈浩身形骤然窜出!
    少年速度极快,脚下踏开基础剑步,木剑裹挟著凌厉的劲风,直劈白鈺肩头,招式乾脆狠辣,带著世家子弟常年练剑的功底,正是一品基础剑招——裂风斩!
    这一招迅猛凌厉,同阶新生几乎无人能挡。
    四周眾人屏息凝神,已经提前预想好了白鈺狼狈败退、被一剑震飞的画面。
    可下一秒,所有人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就在木剑即將抵达身前的剎那,一直静立不动的白鈺,身形骤然轻移。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轻盈如水,看似缓慢,却刚好避开了这迅猛的一剑。脚步落点轻柔,贴合地面青草生长之势,暗含学府剑道真諦,灵动飘逸,毫无滯涩。
    这一步避让,从容、精准、丝毫不慌。
    “怎么可能?他居然躲开了?”眾人满脸难以置信。
    沈浩亦是心头一惊,攻势不停,手腕翻转,木剑横扫,连环招接踵而至,剑风呼啸,层层紧逼,不给白鈺半点喘息机会。
    劈、砍、扫、刺!
    一连数招,招招凌厉,將一品剑士的功底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无论沈浩攻势如何迅猛,白鈺始终从容游走。
    他的身形如同流水绕石,行云流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所有攻击。他不出招、不反击,只是纯粹避让,却让沈浩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数落空。
    短短数十息,沈浩全力猛攻,竟连白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的气息渐渐紊乱,额头浮出细密汗珠,心中的惊疑与羞恼越来越盛。
    他无法理解,一个入学三天连引剑式都练不好的废物,怎么会拥有如此精妙的身法与临场心性?
    “你只会躲吗?!”沈浩怒喝一声,全力催动剑息,木剑灵光暴涨,猛地蓄力直刺,“给我倒下!”
    眼见这最强一招袭来,白鈺终於不再避让。
    他单手缓缓抬起,握住手中的松木剑,眼眸微凝,心底默念学府基础剑诀。
    剎那间,丹田之內,沉寂一夜的先天纯水剑韵骤然甦醒!
    没有刺眼的灵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一缕温润澄澈的湛蓝剑息,无声无息缠绕上普通的松木剑。
    外人肉眼难辨,唯有空气之中,悄然縈绕起一丝清凉湿润的水汽。
    白鈺手腕轻抖,简简单单,一式最基础的【一品引剑斩】!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威势,平淡无奇的一剑,径直迎向沈浩的全力一击。
    “自不量力!”沈浩见状,眼中闪过不屑,篤定对方必败。
    双剑相撞!
    砰——!
    一声沉闷的震响炸开!
    预想中白鈺木剑断裂、身形倒飞的画面並未出现。
    两股剑息轰然碰撞的瞬间,沈浩只感觉一股柔和却无比厚重、绵延不绝的力量顺著木剑疯狂涌入手臂!
    这股力量看似温和,却如同奔腾不息的江河,后劲无穷、生生不止,瞬间衝垮了他体內驳杂的一品剑息!
    咔嚓!
    清脆的裂响响起,沈浩手中的制式木剑,竟直接被震出一道裂痕!
    紧接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沈浩身形巨震,虎口崩麻,整个人踉蹌著连连后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满脸惨白,气血翻涌不止!
    而原地之中,白鈺手持松木剑,稳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衣袂轻扬,平静如初。
    一招!
    仅仅最基础的一剑!
    震退一品巔峰的沈浩!
    全场死寂!
    所有嬉笑嘲讽的少年,尽数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喉咙发紧,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前几日的吊车尾,一夜之间,反手碾压了新生最强的沈浩?!
    微风拂过演武场,青草沙沙作响。
    白鈺垂落木剑,眸光平静无波,没有胜利的骄矜,只有歷经磨礪的沉稳。
    草木生长之处,水亦川流不止。
    柔者非弱,静水藏锋。
    他蛰伏三日,受尽冷眼嘲讽,从不是天资愚钝,只是他的剑道,本就如水一般,不爭一时之锐,只守本心之坚,厚积薄发,奔流不息。
    不远处的青衫导师瞳孔骤缩,死死盯著白鈺手中若隱若现的水汽灵光,眼底翻涌著极致的震惊。
    多年执教经验,他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这绝非普通一品剑士的剑息!
    纯净、绵长、生生不息,带著最纯粹的水系剑道本源,远超凡俗根基!
    “先天纯水剑韵……”导师低声呢喃,身躯微微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失传百年的水系至尊剑体,竟出现在一个七岁孤儿身上?!”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
    不是白鈺资质太差,配不上草之学府。
    是这小小的草之学府,险些埋没了一位天生的水系剑道天骄!
    而场中的白鈺,尚且不知自己的特殊体质已然暴露端倪。
    他抬起眼眸,看向面色惨白、满脸不甘的沈浩,轻声道:“切磋而已,胜负已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眾人震惊各异的神色,转身走回队伍末尾,独自收剑而立,再度归於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日这场切磋开始,草之学府一年级,再也无人敢小覷这个孤苦无依的白衣少年。
    荒草破土,静水出渊。
    属於白鈺的剑道逆袭之路,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但白鈺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五国辽阔,天骄无数,剑宗、剑尊、剑皇的大道遥遥无期。
    他这点微薄的力量,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依旧渺小如尘埃。
    就如同年少隱忍蓄力的强者,唯有默默打磨自身,积攒力量,守住本心,方能在未来的风雨劫难、家国博弈、身世迷局之中,一剑破万法,静水镇苍穹。
    晨光照亮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一缕湛蓝剑韵,悄然藏於其身,静待来日,剑震水国,登临绝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