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夏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行李箱,身上还斜挎著一个布兜。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沾了草屑和泥土的手腕。
    她刚从山里跑出来,又坐了几个小时直升机,头髮散了,脸上蒙著一层薄灰,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常医生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著镜片,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他是秦云海的主治医生常志远,总医院外科主任,搞了二十多年临床,手里过的重伤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听说过姜夏的名字,辽省八师七二五团药物研究所的那个年轻研究员,搞出了几个效果不错的方子,在八师七二五团军医院待过一段时间。
    但听说过归听说过,搞药物研究跟拿手术刀是两回事。
    会配药不代表会开刀,在军医院待过不代表能主刀一台脊柱清创手术。
    更何况,她太年轻了。
    所以他听见医院打算让姜夏来,他觉得这简直是胡闹。
    现在姜夏出现了,常志远想要让姜夏知难而退。
    “姜夏同志。”常志远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客客气气的,但语气里带著一丝疏离感,“你的情况我了解过一些。你在药物研究方面確实有些成绩,八师七二五团的同志对你也多有夸讚。但是……”
    他把桌上的x光片转过来,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秦副团长的情况不是普通外伤。三颗子弹,两颗靠近脊柱,其中一个弹片距离脊髓只有三毫米。手术难度很高,我们刚刚討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好的方案,成功的把握也只有百分之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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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夏走上前几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x光片。
    黑白胶片上,秦云海的脊椎清晰可见,三个白色的金属影嵌在背部的软组织里,位置刁钻狠毒。
    “我要见他。”姜夏抬起头,看著常志远的眼睛,“我需要看到人,才能確定到底有多严重。”
    常志远摇头,乾脆利落地拒绝:“不行。秦副团长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情况不稳定,不能隨便探视。”
    “你如果想帮忙,可以在术后用药上给些建议,但手术……我们已经有方案了。”这是常志远做的最大的让步。
    换了其他人,他连术后用药都不会让人参与。
    姜夏既然是药物研究所的人,那就参与用药,其他就別染指了。
    姜夏沉默了一秒。
    她不是没想过会遇到阻力。
    换位思考一下,她一个二十出头的知青,没有军医编制,没有正经医院的任职履歷,突然跑过来说要接手一台高难度手术,换哪个医院的主任都不会轻易点头。
    她当初的那个行医证,也是为了紧急情况需要治疗的时候,不至於出手治疗之后被人举报了。
    后续跟在乔主任身边多次进入手术室,但是都是乔主任的主刀比较多,她偶尔才会主刀。
    为了不当坐班医生,她这方面的事情都没有特意宣扬。
    现在才会被人拒绝去上这么大难度的手术。
    但设想归设想,真被人挡在门外,连秦云海的面都见不到的时候,她心里还是腾起了一股压制不住的焦躁。
    “常医生。”姜夏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不少,“我不是来给你们提术后用药建议的。我是来做手术的。”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几个医生面面相覷。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医生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病歷。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医生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常志远。
    常志远皱了皱眉,语气里的客气成分又薄了一层:“那你的行医资格证呢?”
    姜夏把手伸进布兜,从里面抽出一个塑料封套,放在桌上。
    证件是崭新的,照片是她本人的,编號和钢印一应俱全。
    常志远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把证件放回桌上,並没有因为这个证件而改变態度:“行医资格证有了,不代表你能做这台手术。就算你从娘胎里开始学医,你才多大?我从医二十多年,秦副团长这种情况,我都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你们连他的人都还没让我见到。”姜夏极力压制著自己的怒火。
    “我们是为了对病人负责。”常志远面不改色。
    石宏伟站在不远处,急得直搓手,看著姜夏又看看常志远,终於憋不住插嘴:“常医生,姜同志她在我们八师七二五团……”
    “石宏伟同志。”常志远打断他,语气严肃,“这里是总医院,不是你们八师七二五团的医院,治疗方案要由专业人员来定。”
    周援朝紧跟著姜夏到的医院,只是他之前一直站在门口,现在听见这话,也有些站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受伤的胳膊撞在旁边的椅背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疼痛,挡在姜夏面前对著常志远就吼开了:“专业人员?秦副团长就是被你们专业人员治了一天也没醒过来!我跑了几百里路从山窝里把人请出来,不是来听你说不行的!”
    “周援朝!”石宏伟一把拽住他,怕他跟医生起衝突。
    姜夏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一切。
    石宏伟拽著周援朝,周援朝红著眼睛瞪著常志远,几个医生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什么。
    她能听见自己在喘息,也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肋骨,很重。
    她心里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这些人再拦著,她就强闯。
    管他什么总医院,管他什么规矩,她要先看到秦云海再说。
    就在这个念头即將付诸行动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推得不重,但进来的人气场太重,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曹师长走在前面,一身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姜夏身上,冲她微微点了个头。
    他身后跟著乔成杰。
    此刻的乔成杰身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开军事会议。
    常志远看见曹师长,立即站了起来。
    他可以跟石宏伟讲专业,可以跟周援朝讲规矩,但面前这个人,他不能不讲级別。
    他喊了一声“曹师长”,又对著乔成杰頷首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