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走入一间红色的暗房,一剎那以为来到了洗照片的地下室,但不见显影液,只有正中央摆放著方形石墩,似乎是“焊”死在地面的,一径灰色调,在红光下喑哑暗沉。
    红光波长较长,用来显影的化学成分无法吸收红光,同时解决了照明与不影响原画的问题。
    想来,那安放在石槽內的墨水瓶里的书写材料,也有著相近的性质。
    “请打开到要拓印的页张。”学姊温柔地打断了维恩的思绪。
    他摊开到图案的一页,別开脸,或许是光线较暗的缘故,第一眼倒是没再晕眩,“拜託你了,这张图看久了会晕。”
    “嗯,我会注意的,放在石台上,好的,谢谢您,可以稍微站开点。”
    维恩依言放下书,便即退开。
    先是將一张米白色的纤维纸铺在了打开的书页上,完全盖住图形。只见罗莎琳德优雅地挥动魔杖,深蓝偏紫的微光轻点那张亚麻纸,几乎是瞬间,在视野中,平整的纸面像无数盏芝麻大小的灯向上射著直光,看起来妖冶异常,魔杖再一轻点,这次是开盖的墨水瓶,听见了学姊变调的魔咒音,念得极快,维恩依稀辨出几个不成完整意思的字,倏然黑色的墨水自窄瓶口流出,宛如一条流动的线,半空中断开一点一点的墨汁,好似蜜蜂飞向蜂巢,以比绿豆还小得多的单位尽数落下纸面,维恩一声惊呼,然而再靠近时,疑虑转眼打消了。
    缓缓被气流托起的拓印张下,书面未有丝毫晕染,好像已对少年的夸张惊讶的反应司空见惯,罗莎琳德以波澜不惊的耐心语气说道:“这是幽痕感光墨水,是浅海萤光乌贼的汁液调和而成,颗粒大、低溶,速干,所以不会发生那种意外的啦。”
    “原来如此,不过学姊你的魔力操控当真了得。”维恩由衷讚嘆,却才他目不转睛地看著魔法施展的时刻,每一滴分离的墨汁大小几乎相等,像在石台上方凭空拉了一条黑色的珍珠项炼。
    “我、我还有几页……”
    维恩稍等了一小沙漏时间,罗莎琳德將拓印完的纸交给了他。
    “这里是每张不论內容多寡,都收取一银幣,魔晶也可以。”
    维恩付过钱,跑回了教室。
    刚好卡点敲响了午后一点半的钟声。
    “还给你。”
    “试了么?”邦德尔略感意外地收回。
    “你別说,多瞧眼就要爆炸。”
    “这么严重?”
    “你拿到书没看吗?”
    “没呢。”
    “感动。”维恩如字面意思地平静说道。
    “因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导师的考验,譬如你一翻开就会跑出什么东西来嚇你一跳,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
    “不愧是你啊。”那点子矫情的触动霎时间烟消云散了。
    教授美尔契文的学子风风火火地杀到教室,抱怨声小了下去。
    这天本是修行也好、休息也罢的土曜日,但他很负责地补了一节缺失的文字课,因此整个教学区也就一年级的苦逼坐在教室里了。
    “咦,这张纸条是——”
    “不晓得。”
    “你一定看了对吧?”
    “是啊,哪个漂亮的小迷妹给你写的情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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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上面也没署名啊?”
    维恩疑惑地扫视著那娟秀的字体:
    维恩·斯托克学弟,我仰慕你很久了,一直下不了决心。
    但我无法抱持这样的状態去学习,能否相见一面呢?
    万分抱歉,冒昧致扰。
    对我很重要,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的。
    那么,暂约在今日傍晚的植物园外可否?
    若你不来,那我也就死心放下了。
    “唔,到底是谁啊?会不会是你给我下的套?”
    “我才没那么无聊呢!”邦德尔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对艾瑞亚压低声喊道:
    “艾雅!书到手了哟!”
    “兄弟,大好良机,別怂呀!”
    泰瑞斯那傢伙全程听到了。
    他挤眉弄眼地朝维恩说道:“没准是个很漂亮的学姊,去一趟又不会缺胳膊少腿的,要看对眼了不就赚了?”
    “信不是写给你的,为什么你会比我还关心?”
    “欸,这课太无聊了,我还是学习符文去了。”
    泰瑞斯迴避质疑,埋头不再置理。
    『今晚么?』
    莉娜?她的风格,就会直接走到教室门口喊人了。
    莫兰学姊?每次都是通过邦德尔传话,平时也没甚交集。
    更不可能是每日下午相见的玛妮学姊。
    把做过交易的多萝西婭的姐姐、秘术部的艾拉考虑进来,好像挺无稽之谈的,会被当作妄想痴男吧?
    …………
    晚六时,黄昏前,头顶上方是大片金红交织的云朵。
    在石板地与树叶间洒下了暖红。
    人影拉长,相互依偎的情侣,低声诉说著情话。
    更多的是行走匆匆的孤影,虽则未有禁止早恋这种规定,但巫师学徒们也不似身在完全放开的氛围那样明显地交往。
    维恩怀著一丝该死的期待走向植物园,远远地望见了布满藤蔓的巫师塔,在暖金的夕阳中矗立著,好似一尊高大沉默的石像拔地而起。
    “米婭?”
    正巧撞见了长耳朵的精灵。
    “斯托克同学,你去植物园么?”
    “约了人。”
    “喔,难怪不见邦邦呢!”
    “米婭,上次送的雪滴花很漂亮呢。”
    “嘻,是我精心挑选的。”
    “你在植物园种花?”
    “嗯——说起来倒也还好咯,主要是记录新栽种的植株的生长情况,芽、枝叶、开花的物候…”
    植物园新近烧毁,移植和栽下了一大批原有的植物,米婭或许就是在为它们操心罢。
    “每天都要吗?”
    “是呀,学长说导师认为,力求精確,才能对它们的整个生长周期有深入的认识,我也觉得很有必要呢。而且看著它们一天天长大,出了新苗,又开了新花,很治癒呀,一点不会闷。”
    “的確要很有耐心。”
    不过比起不到百年寿命的人类,精灵的耐心应该是超然卓绝的,管理植物园与她们的相性天然適配。
    “对了,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在外面候著?”
    “我想想,呀!有个学姊啦。”
    “戴了面具的?”
    “不是。”
    “很胖?”
    “好没礼貌哟。”
    维恩满肚子狐疑。
    不管怎样,见一面总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