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的相处,让东野诚对德罗狄瓏有了全新的认识。
    她比想像中更適合当一个国王。
    也许不是最有天赋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统治,如何权谋,如何在刀尖上跳舞。
    德罗狄瓏不是那种人。
    她不够狠,不够冷,不够圆滑。
    但她勤奋。
    极其勤奋。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更衣、用早餐,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
    边境部署、难民安置、財政预算、粮食储备、与邻国的外交关係、国內贵族的纷爭、军队的训练计划、冒险者的徵召与僱佣……
    每一份文件她都亲自过目,每一项决策她都反覆斟酌。
    不懂的就问,问宰相,问大臣,问那些在前线打过仗的將领,问那些在民间行走的商人。
    她善於学习。
    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式学习,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踏实的、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积累的学习方式。
    昨天不懂的问题,今天再问,明天再问,后天再问,直到弄懂为止。
    不会因为自己是女王就不好意思开口,也不会因为对方身份低微就轻视对方的意见。
    “陛下,这件事您昨天已经问过了。”
    宰相又一次忍不住提醒她。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確认一下。”
    德罗狄瓏头也不抬地回答,羽毛笔在文件上沙沙地写著。
    宰相看著她,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欣慰,然后不再说话。
    东野诚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著这一切,黑色的眼睛中带著一丝欣赏。
    这位龙王女,確实不错。
    他原本以为,在他给予了天使的力量、承诺了守护之后,德罗狄瓏依旧会来找他。
    毕竟龙王国太过於贫弱了,哪怕那十二只天使解决了最重要的顶级战力,可依旧还有许多的麻烦在等著这个国家。
    因此,东野诚以为德罗狄瓏会请他帮忙做这做那,会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请求,会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不放。
    这是人之常情。
    在找到一条明显的捷径过后,很难有人选择放著不用。
    但德罗狄瓏没有。
    一个星期了。
    她从来没有主动找东野诚做过任何事。
    没有请求,没有暗示,甚至连一句“你能不能帮我”都没有说过。
    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处理政务、安抚百姓、部署防线、重建家园。
    仿佛东野诚不存在一样。
    除了那十二只天使,其余使用的都是龙王国自己拥有的力量。
    “德罗狄瓏。”
    有一天晚上,东野诚忍不住问她。
    “你为什么不来求我?”
    德罗狄瓏正坐在梳妆檯前,用梳子梳理著黑色的长髮。听到他的问题,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求你什么?”
    “什么都行。帮你处理政务也许不太行,但帮你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贵族,帮你解决財政问题,帮你解决粮食问题。什么都行。”
    德罗狄瓏沉默了一瞬。
    “因为您並不是龙王国的人,就像您在圣王国说的那样,您只是一位流浪的圣骑士。”
    她说,声音平静。
    “您不是工具。我不能因为你有力量,就把你当成工具来用。”
    东野诚挑了挑眉。
    “你不怕我走了,就没有机会了?”
    “怕。”
    德罗狄瓏放下梳子,转过身,黑色的眼睛看著他。
    “但我更怕,我变成一个只知道依赖別人的人。”
    东野诚看著她,看了两秒。
    “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是想得明白。”
    德罗狄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黑色长髮和白色睡袍。
    “是因为我以前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依赖教国援助的人,比如说我。”
    德罗狄瓏的声音很轻。
    “龙王国每年都向教国捐献大笔钱款,换取阳光圣典的军事援助。这些钱,需要国民节衣缩食,需要国民们忍受被饿死的风险。”
    她顿了顿。
    “每年都有大臣对我说,『陛下,今年能不能少捐一点?百姓快撑不住了。』我也想说『能』。但我不敢。因为如果教国的援助断了,龙王国就完了。”
    她转过身,看著东野诚。
    “所以,我真的很想感谢您的,有了那十二位天使,龙王国的民眾以后將不再需要支付那一大笔税务,可以好好吃饱肚子,甚至不需要再担心兽人的入侵。”
    “而且,一旦开口,我总是担心会太过於依赖您的力量了,而这份力量並不属於龙王国。”
    东野诚沉默了。
    他看著德罗狄瓏,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中燃烧的、倔强的、不肯屈服的光芒。
    “所以你不求我。”
    “对。”
    “即使是我主动说要帮你?”
    “即使是您主动说要帮我。”
    德罗狄瓏走回梳妆檯前,重新坐下,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如果你愿意主动帮我,那是你的恩情。我会记住,会感谢,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回报。但我不会开口求你。因为开口求来的恩情,是要还的。而龙王国,已经还不起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东野诚靠在椅背上,黑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德罗狄瓏。”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倔。”
    “我知道。”
    “但倔得……挺可爱的。”
    德罗狄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你这个人,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德罗狄瓏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梳妆檯前,安静地梳著头髮,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东野诚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拿过梳子。
    “我来。”
    德罗狄瓏愣了一下。
    “你……你会梳头?”
    “不会。”
    “那你还——”
    “试试就知道了。”
    东野诚拿起梳子,笨拙地梳著她的头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德罗狄瓏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的眼睛望著镜子里的自己。
    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黑髮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