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所需要准备的东西总是很繁杂,卡西婶婶也的確像个忧愁自己孩子出远门的母亲一样喋喋不休了许久。
    当然,当她看到琉娜小姐的时候,还是露出了相当满意的笑容。
    甚至於离开镇子前,罗兰还能瞥见她和布德靠在一起互相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样子。
    “可以和我说说吗?你在镇子里的生活?”
    “就是很普通的生活,学习、训练、採集材料、然后陪著游猎队一起去狩猎。”
    “应该不止这些吧,那些小孩子一直都在偷偷和我说,不要把罗兰带走。”
    “你很受他们喜欢?”
    坐在驼兽上,琉娜的表情很愜意,她的目光扫过下面步行的罗兰,发出了邀请。
    “一起上来吧,这边还有位置,驼兽可是相当有耐力的。”
    “等出了林子,再说吧。因为等我,你已经错过了税务官安排的嚮导。”
    罗兰当然不是因为害羞之类的原因。
    隔绝镇子的密林很难走,之前琉娜作为行商是跟著税务官的嚮导一起进来的。
    而王国的税务官有自己任务期限,不可能和琉娜一起等待罗兰,所以只能由罗兰来充当她的嚮导。
    罗兰作为从未真正走出过镇子的本地人,並不是完全知晓全部的方位和路途。
    这才是罗兰之前不打算和琉娜一起出发的真正理由,但是既然琉娜自己並不著急,那么他自然也不会刻意去拒绝。
    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出行,特別是她还不著急的时候,其实也算是件很愜意的事情。
    只是作为嚮导和斥候的罗兰无暇享受这样的愜意,如果带著布德一起,他就无需这么警觉。
    可惜布德严辞拒绝了他的提议。
    而看出了罗兰现在颇为警觉的状態之后,琉娜也没有一直打扰他。
    只是在驼兽上自顾自地哼著歌,像是最天真烂漫年纪出游的小姑娘。
    走了大概有半天的路程之后,琉娜还是有些按捺不住那种旅途中无比安静的寂寞。
    “你从来都没有走出过灰鼠镇吗?”
    “嗯。”
    “但是你好像並不害怕驼兽,那么往来的商队也会带著驼兽吗?”
    “这样的驼兽很常见?”
    “不算常见吧,只是我见过很多大型掠食者。驼兽相比於它们,算是很温顺的物种。”
    驼兽的確是一种很温顺的生物,而琉娜驾驭的这只似乎属於更加珍贵的品种。
    一般商队所使用的驼兽只有一人多高,大概一米六七的样子,而琉娜所驾驭的这只已经超过了两米多。
    其上那柔顺深厚的皮毛也证明其被保养得很不错。
    “那它们之间的差別?”
    “驼兽是杂食性的生物,而我见过的那些大型掠食者,它们主要的食物是人。”
    这一点罗兰倒是自觉没有欺骗琉娜,他之所以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觉,正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之中那些能够成长到驼兽那么大的生物,大多都是以人类为食的。
    相比於守护力量极其强大的大型城镇,灰鼠镇这样的小村落如果不是有凯恩存在,可能也没办法真正平安稳定地生存下来。
    在凯恩来到这里之前,每到冬季都会偶尔有大型掠食者袭击镇子,需要所有人齐心合力才能暂且击退它们。
    而自从凯恩来了之后,那些大型掠食者就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主动转移了自己的棲息地。
    以至於像之前被琉娜解决的巨熊才敢於来到这里来袭击人类。
    生物总会自主地填补那些存在空缺的生態位,罗兰並不意外这一点。
    但是他有些担心凯恩最后给出的告诫,是因为远离了他的威慑之后,那些真正的大型掠食者会重新回来。
    那可不是他和琉娜两个人能够完全处理的危险。
    只是现在看起来,凯恩大概说的並非是那个意思。
    “我在別的镇子好像也听过这样的传闻。”
    琉娜用手指戳著自己的下巴,她对此也不是一无所知。
    虽然都泽城里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但是其他偏远一些的镇子里也都流传著类似的传闻。
    只是那些镇子里人们对其的描述都是“怪物”,而不是罗兰这样称之为“大型掠食者”。
    这似乎也属於罗兰自己总结的奇奇怪怪的特殊知识。
    事实上,在镇子里,她和那些偶尔唱著“罗兰大傻瓜”歌谣的孩子们交流的时候,他们也不是真的討厌奇怪的罗兰。
    毕竟按他们的说法,这是被罗兰自己默许的挑战罗兰权威的一种方式。
    只要唱著这样的歌谣的孩子在回家之后说明了自己正当的理由,就可以免於被父母责罚,还能得到听到罗兰哥哥讲奇怪小故事的机会。
    这种奇怪的氛围当然不是罗兰的本意。
    这大概算是他之前主动联繫凯恩消除那些议论的一些小小的后遗症。
    作为治安官,凯恩维持的是公义,既然是公义,自然不能偏颇任何一个人。
    所以当罗兰自己做出奇怪举动的时候,孩子们议论他,就不在凯恩主持公道的范畴之內。
    而凯恩给出的惩罚就是要罗兰主动给那些孩子们讲故事。
    一开始没有陷入对魔法牌痴迷的罗兰其实並不会因为这样的要求而困扰,但是之后事情就没有按照原来的预计来进行了。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奇怪的习俗。
    “你的体力看上去似乎並不比布德差多少嘛,为什么没有选择去成为一名骑士或者剑术大师?”
    坐在驼兽之上的琉娜自然不需要耗费什么体力,但是她惊讶地发现已经走了大半天之后,在前面引路的罗兰竟然也没有任何疲惫的样子。
    原本她打算只要罗兰显露出疲惫就强行邀请他一起乘坐驼兽的计划也因此落了空。
    “···”
    这个问题,罗兰很难回答。
    就算他不在意很多事情,也很难直接了当地说是因为自己痴迷魔法牌,才一心只想著唤醒金手指这样略显尷尬的想法。
    人总是很难直面自己智障的过往,虽然他很清楚那是他陷入自我有限认知里的最优先的抉择。
    幸好琉娜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她虽然很想了解罗兰的所有。
    但是她也很清楚,她现在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根本不需要那么著急。
    刻意错过税务官的嚮导,也是出於这种小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机。
    “其实,你说的那些大型掠食者,正是行会里颁布给巫师们的委託之一。”
    手指搓著自己的头髮,琉娜稍微思索了一下,决定绕过那些尷尬的氛围,找一个她更为熟悉的话题。
    作为行会的天才,琉娜也跟著一些学派里的巫师处理过这种委託。
    “学徒可以独自对付它们吗?”
    “学徒的確不大能独自应付它们,但是正式的巫师就很轻鬆。”
    “因为那些大型掠食者和有著巨龙血脉的龙兽和龙兽亚种不同,对於巫术並没有很强的抗性。”
    “只要有一个精通元素塑能的正式巫师带队,就可以轻易收集一些源自它们身上的材料。”
    “只是相比於有著巫术抗性的龙兽和龙兽亚种,这些大型掠食者身上的材料价值並不高。”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罗兰似乎发现了什么华点,既然琉娜一开始就知道,那么她之前询问的那些···
    “我只是猜测有可能是同类的东西,毕竟你这些词汇都有些奇奇怪怪,並不是主流的称呼。”
    这样的解释当然无懈可击,但是正因为如此,罗兰才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位学院派的巫师小姐。
    她似乎並非自己所猜想的那么刻板。
    一直沉浸在对於那些矛盾事件思考的自己,是不是有些忽略了巫师们本身的想法。
    稍微自省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罗兰觉得他可能真的要到都泽才可以对凯恩所描述的那个事件,做出一个更加准確的判断。
    或许相比於其他人,他才是想得最简单的那个。
    “那么关於巫师呢?”
    这一次反倒是罗兰自己主动转移了话题,既然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愚蠢,那么那些矫揉造作的掩饰都算是些无用的东西。
    他无需再维持自己的神秘,反而需要获得一些真正有用的信息。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等价交换哦。”
    “我知道,我知道,等会儿就开始准备。”
    占据了主动的琉娜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似乎已经把握到了一些对付罗兰的脉络。
    关於巫师的信息並非什么绝密的东西,拿这些来换取那些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对於巫师小姐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而且通过这些交流,她也算是对於自己的同伴有了一些更深的了解。
    她之前一直都在好奇为什么罗兰会一直迴避那些常人都应该存在的好奇,现在似乎终於有了一些比较肯定的结论。
    这是一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总在迴避那些可以暴露自己核心信息的问题。
    但是当她可以將这种防御轻易戳穿的时候,反倒可以触及那份真实。
    她的好奇心很重,想要更加深入地理解这个人,不止是单纯精神层面。
    “不过,既然能够买得起这种类型的驼兽,琉娜你的家世也是很显赫了?”
    “我的父亲的名字是忒库伯·默多克·克劳德。”
    “不知道。”
    “嘿,不知道就对啦。这可不是什么很显赫的人,他只是都泽的教堂里一个很普通的神甫。”
    “但是为他洗礼的是很厉害的人,是都泽的城主默多克大师。”
    琉娜非常详细地介绍了一下她自己的家庭谱系,作为都泽出生的小贵族,她並没有什么过於显赫的家世。
    然而她的父亲是城主默多克大师的教子,这毫无疑问直接提高了她在都泽的地位。
    “所以说,你的父亲是一位侍奉神明的神甫?”
    “当然,你那是什么表情?”
    “难道你以为侍奉神明的人不可以结婚生子吗?”
    罗兰的表情琉娜在很多小镇上的人的脸上都看见过,这无疑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偏见。
    作为侍奉晨风这种自然系神明的神甫,其传承的教义中並不存在將一切都奉献给神明的理念。
    神明护佑信徒,只因其自我的喜好和意志。
    王国里大多数自然系神明的教会管理都非常宽鬆,就像他们所侍奉的神明本身一样,並不会因为信仰而发起什么爭夺信徒的战爭。
    侍奉神明所付出的和所获得的,都只有日常的祈祷和【灾害】。
    为信徒消弭那些自然灾害,或是对於敌人施加那些自然灾害,就是这些神明会展现的福音和神跡。
    只有一神教的信徒才会终身信奉將一切都交予神明,由神明来赐予一切的理念。
    琉娜並不认同这样的理念,作为受到父亲薰陶和教育很多年的她,崇尚的正是父亲那种更加自由的信奉方式。
    信徒去祈祷,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护佑信徒的神明又怎么会轻易剥夺这样的幸福呢?
    非常认真且仔细地给罗兰阐述了两者的差別,直到罗兰终於明显区分了其中的不同,琉娜才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国的战爭其实也和这一点有很强的关联。”
    “与罗斯帝国的交战正是因为其皇帝是一位执拗的一神教信徒,他在试图推行教义的时候,遭到了王国民眾们的强烈抵抗,大家自发开始组织军队,试图將那位皇帝派来的军队赶出王国的范围。”
    “啊,我忘了,你想问的是关於巫师的事情。”
    洋洋洒洒说了许多之后,琉娜似乎才想起来,她说了很多和罗兰想知晓的事情无关的讯息,但是对此罗兰却不是很在意。
    一直生活在讯息极为闭塞的小镇之中,他其实连如今身处的王国都不知道其具体的名称,更不要说如今王国所遭遇这场战爭了。
    他只是看到了很多人因为徵募的告示自发加入了这场战爭之中,却不懂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倒是对其有了一些粗浅的了解,相比於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这个世界的人仍旧会为了所谓的信仰而发起各种各样的的战爭。
    当然其中很关键的一点是,这个世界里,神明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神明的影响会藉助信徒影响世界的势力划分和格局走向,这无疑也算是给罗兰的脑子短暂敲响了警钟。
    他对於这个世界的了解,几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隅,而这个世界的风景远比他想像中更加广阔无垠。
    那么,他是否能够藉助这种不同,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呢?
    这或许还要看以后具体的发展了。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確定下来的,琉娜的確是个可以深挖下去的宝藏,她不单单是一位相当专业的学院派巫师,她甚至还精通那些自然系神明的教义和教典。
    巫师小姐的学识,远比他原来预料的,还要丰富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