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算是已经彻底解除。
    自我冰封的瑞安算是超水平发挥了自己的实力,成为了让罗兰和琉娜有些难以下口的厚实標本。
    那些霜冷的气息还在不断匯聚,原本还能望见人影的冰块现在已经完全遮蔽了所有的光。
    而隨著那些魔力气息的匯聚,那只是用於防御的法术已经暴走到略显奇怪的地步了。
    求助於女僕小姐,女僕小姐也很遗憾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假如瑞安没有冰封自己之前,她倒是有些办法,但是现在她也啃不动这个相当於活体棺材还在不断加厚的冰壳子。
    想要把这个已经有些疯掉的银徽巫师完好地取出来,並不是她这个专精精神类法术的巫师所擅长的事情。
    “要不就把他放在这里吧,议政厅会派遣人来处理和审判他的。”
    “反正他把外面的冰层加厚到这个地步,他自己其实也没办法出来了。”
    女僕小姐还在思考之前询问罗兰的问题,並不想过於在面前这个问题上费心思。
    大小姐亲自处理了狼学派的驻地已经完全表明了態度和手段,后续不可能再有人藉机对罗兰出手了。
    就算罗兰没有亲手弄死这个来袭的瑞安,后续议政厅的人也会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审判处决掉这个人。
    女僕小姐觉得继续思考这种问题,属实是属於浪费时间。
    她交叠的双手在小腹之上,保持著侍立的姿態,算是不太想处理已经必死的瑞安。
    可惜,罗兰看著这样的姿態,稍微有些不太好的想法。
    他並不想將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交付给其他人处理,就算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將其处决,但是女僕小姐因为嫌麻烦而推脱的做法也让他有些不满。
    议长阁下手底下確实是没有足够可用的人啊!
    他所遇见的这些人脑子里似乎总是藏著自己的想法,而且她们总是优先考虑自己的想法。
    就好像威尔杰娜派遣夏洛蒂过来保护他,而女僕小姐一开始也不打算主动出手。
    於是,罗兰保持略微严肃的表情,发出激將的提问。
    “所以说,就算是银徽和金徽之间,只要不是彼此克制,其实並不会很直接地分出生死吗?”
    “那看起来金徽也不是很强嘛。”
    而此时罗兰思考的,大半是其他方面的问题。
    他其实很怀疑女僕小姐这个金徽有些注水的嫌疑,毕竟威尔杰娜亲自给他演示的传奇的实力实在是过于震撼。
    多少让他稍微对金徽巫师也有了一些特殊的期待。
    之前女僕小姐辅助出手的时候,他其实就在观察,有些想要看到一些比较震撼的场面的想法。
    但是实际上,女僕小姐只是展示了一些可以算得上诡异的大型幻术。
    比如那场根本不存在的大雨,以及周遭因为火海和雨水相遇而產生的磅礴雾气。
    以及瑞安后来略显滑稽的法术精度和自我封锁的奇怪判断。
    “引导巫师的意志很麻烦的。和一般的铜徽不同,进阶到银徽的巫师都拥有相当坚定的自我意志。”
    “想要完全引导他们的想法,就必须对他们有著极为深刻的了解。”
    “是的,这一点导师也说过。”
    对於女僕小姐的解释,琉娜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专修精神系法术的人,在实际的战斗中就会非常吃亏。”
    “小琉娜,虽然这是实话,但是也不应该直接说出来。”
    指尖戳中琉娜的额头,让琉娜捂住自己的脑袋眼泪汪汪的。女僕小姐的目光重新落在罗兰身上,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琉娜的说法,但是这毕竟是在罗兰面前。
    她和眼前这个人有了太多意料之外的纠葛,终归不能当成其他人来看待。
    略微嘆息了一声,女僕小姐靠近了那个封堵得非常严实的巨型冰棺。
    魔力气息开始涌动,虽然並没有太过剧烈的感受,但是罗兰还是看到一股带著浓烈不祥意味的气息縈绕在女僕小姐纤长且白嫩的手指上。
    她轻轻敲了敲冰棺之外,像是在客人问询里面是否有人在安眠。
    “睡吧。命运將息,死则死矣。”
    默默的温柔的问询凝结著某种轻巧的意志,伴隨著女僕小姐的箴言念诵,一股脑儿地涌入了冰棺之中。
    而那个困守其中已然无法逃脱的人,竟然在一瞬就自我终结了那已然短暂的生命。
    鲜艷的血盛开在冰棺之內,失去了其中魔力气息的供养,那冰棺也不再继续生长扩大。
    “不受阻挡吗?”
    “一般来说没有什么人能够抵抗意志的侵袭,更何况这只是个银徽巫师。”
    女僕小姐嘴角微微勾起,像是骄傲的狗狗正在等待夸奖。
    “那这样看起来,金徽確实比银徽厉害很多。”
    “这样算是夸奖吗?”
    “哦,原来夏洛蒂是想要夸奖啊。”
    罗兰的话让女僕小姐有些羞恼,她的確有些想要夸奖,但是这样直接的,可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你们两个关係真好。”
    琉娜的语调有些酸酸的,她这个时候稍微有些难受。
    大概就不需要女僕小姐从旁协助了吧,这明明是她和罗兰增进感情的时候。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说实话,也没有那么好。”
    “夏洛蒂可是对我也施加过催眠呢。”
    “那是意外。”
    说起这个,女僕小姐就感受到了和琉娜一样的幽怨和难受。
    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催眠到底起了多少作用,毕竟那个时候的罗兰看起来其实並没有什么异常。
    她甚至有些怀疑,她在那期间做的那些事情,眼前这个坏孩子其实全部都知道。
    “既然你说意外那就是意外吧,只是我能不能在閒暇的时候,抽空学一学这些法术。”
    “我其实对这种法术还挺感兴趣的。”
    “真正能够实际操作的精神类法术,得银徽以上才能够对其他人使用。这是极为危险的法术类型,稍微不注意就会因为施法失败而遭到反噬。”
    面对这个想法,女僕小姐发出了严正的警告。
    这个和那些有著曖昧概念的东西不一样,作为可以影响到巫师精神的法术类型,极大部分都是她通过《伊冯之书》上面的记载自行开放研究的法术。虽然並不存在什么教育方面的障碍,但是正如她所说的,这种危险的法术在意志尚不坚定,精神尚不健全的时候,是极为危险的。
    “所以精神的高低其实也是有標准的?”
    “当然!一般巫师的定级是有相当系统且完善的测定標准的。不过学徒基本不参与其中,只有正式巫师才会在行会的指导下进行定级测评。”
    “因为学徒一般都不能有效地掌握冥想法,会对测评的结果產生相当大的影响。”
    “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学徒的意志会隨著情绪暴走,从而使自己的精神接近更高阶巫师的水准。但是实际上这样的学徒並没有完善地掌握自己的意志,如果凭藉这样的意志来施展法术,就会让魔力气息反噬自己,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这份警告认真得有些过头了。
    凑近的女僕小姐死死盯著罗兰的眼睛,似乎想要一份来自於他的保证。
    “我保证,我不会越阶施展法术。”
    环顾了一下琉娜,发现琉娜的目光也是同样的意思,罗兰只好老老实实地给出保证。
    他对此確实有些好奇,但是现在他基本不会有什么实际操作的机会了。
    一方面他除了琉娜给他讲解的火球术之外根本不了解任何其他法术的构造模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威尔杰娜的举动,恐怕整个都泽在之后都会对他避之不及。
    这么明显的陷阱,要是还有人想要踩进来,罗兰大概就要怀疑一下其脑力智商水平了。
    哪怕有人想要借刀杀人,恐怕都需要考虑一下都泽其他权贵的態度。
    最起码是默多克大师的態度。
    罗兰从凯恩以及那些集市上的完善律令已经大体可以猜测出那位默多克大师究竟是一个秉承著什么原则的人了。
    那位大师绝对不会允许威尔杰娜有继续暴走的机会的。
    只是思考著这些的时候,罗兰才忽然发现,女僕小姐靠得有些太近了。
    他的鼻尖正对著那满溢的装饰襟花,似乎还能闻到一丝丝略显复杂的花香。
    这种些微的偏移当然被女僕小姐注意到了,原本能够互视的眼眸忽然被圆融弧度所遮挡,她咬了咬牙,腹誹著罗兰確实是学坏了。
    明明那个时候那么澄澈,根本没有半点邪念。
    “我们该回去了。夏洛蒂姐姐也要一起吗?”
    带著略显警告的假笑,琉娜直接把沉浸在某种奇怪氛围里的罗兰给扯到了自己身边。
    “不了,我还要去向大小姐復命。”
    微微一怔,女僕小姐还是恢復了冷静,她藏起自己的羞恼和那些不为人知的复杂心绪。
    脚步伴隨著雾气一併消融在这片狼藉的街角。
    而当这些雾气消融,那些沉眠在破碎床榻和石块上的居民们才得以显现。
    他们横七竖八地睡著,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
    “没事,议政厅的人会处理的,这个人也是。”
    察觉到罗兰的顾虑,琉娜非常熟稔地给出了答覆。
    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了,过去她被人袭击的时候,也是夏洛蒂动手的。
    那些人会安稳地睡上一整天,根本不会有什么別的问题。
    至於后续的赔付和补偿,议政厅有一套完备的程序来应对,完全不需要她来担心。
    这也是她觉得那位默多克大师颁布的律令最完善的地方。
    一切的意外都有可以追寻的源头,哪怕都泽的民眾没有察觉到那是意外,都会有人给予他们一个儘量妥帖的標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人的確是都泽的公民。
    是的,都泽的律令只保护都泽的人。
    哪怕是城郊的农民,也不在这些律令的保护之列。
    这也是琉娜一直没有在明面上支持自己导师的最直接的理由,因为她的导师威尔杰娜心里装著的不单单是都泽,还有整个王国,甚至是远超整个王国的广袤。
    她了解导师的確是存在著这份令人动容且敬仰的觉悟,但是她更加清楚导师的能力並不足以支撑这份浩瀚的野心。
    毕竟,在罗兰到来之前,导师还一直被查斯坦压制在狮学派之中。
    琉娜承认导师带著自己开阔了眼界,但是正是因为眼界开阔了,她才更加肯定导师並没有这份能力。
    帽子压下,遮住了自己的眼神。
    琉娜隱约觉得自己可能已然获知了某种天命,巫师的意志和世界联繫如此紧密,紧密到哪怕不需要任何分析,都可以洞察到自己命运的变化。
    这才是巫师区別於其他职业者最为特殊的地方。
    琉娜並不想让罗兰也察觉到这一点,最起码不想他在这个时候就有所察觉。
    假如他察觉到这一点,会违背命运以及自己的欲求放弃这样的天命吗?
    琉娜不知道,她忽然觉得有些惶恐不安。
    追逐於权力欲望的人会变得不幸,追逐得越久就会越变得不幸。
    “怎么了?”
    罗兰当然察觉到了琉娜的变化,只是他並不清楚巫师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
    应该不是因为刚才他和夏洛蒂的互动吧?
    “为什么你会同意成为导师的秘书官呢?”
    这样的疑惑的確出乎了罗兰的预料,他也和对面的琉娜一起陷入了某种沉默的思考之中。
    只是夜里的晚风终究有些凉,把他从那些思考之中吹醒了。
    “我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说起来,我的確不应该这样想,但是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有些喜欢上了这个世界了。”
    “你知道的,我原来想的只是等到能够回家的时候,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確实对於这个世界有了一些留念的感觉。”
    “真的只是喜欢上这个世界了吗?”
    “最起码不会討厌它。”
    这样的答案一下子就让琉娜原本动盪的心瞬间安寧了下来,她凝视著罗兰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庞。
    她之前就听罗兰提起过那份略显坚决的去意,但是现在竟然出现了某种转变。
    或许命运的转向本身就不是什么坏事也说不定,她也不必过於担忧那些改变。
    月色皎洁澄澈无比,播撒的清辉映照在两人的归途之上。
    巫师小姐背著手,不再去看那不知道真实还是虚假的答案,因为她自己心里似乎也有了一个比较明確的答案。
    无论这个答案是真是假,她自己的答案最起码是真切的。
    命运,从来都会眷顾最勇敢的那个人。
    巫师小姐也从来不缺乏努力去改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