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少明於碧海宗开始闭关的时候。
    万万里之外。
    大雪山,无量光明顶。
    幼儿模样的活佛江踏著积雪,穿过层层叠叠的经殿与佛塔,向著无量光明顶最深处走去。
    他的头顶,那朵大雪山最为尊贵的一品祭器——净莲,洒落光辉,让他无惧严寒。
    越往深处,气温越低。
    空气中除了雪山特有的清冽,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这是被佛法镇压后还泄露出来的魔气余韵。
    即便歷经无数代活佛与大祭祀的净化,依然有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可想而知,此地之下,镇压著何等可怕的存在。
    穿过最后一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为空旷的谷地,四周是高耸的雪峰,將此地围成一个天然的石瓮。
    谷地中央,赫然是一方巨大的池子。
    化魔池。
    池中魔气漆黑如墨,浓稠如浆。
    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不断翻滚。
    “啵啵……”
    池中,时不时有气泡从深底升起、炸开,喷出一股股腐朽气息。
    在池面之上。
    无数经纶与祭器悬浮半空。
    有的形如转经筒,缓缓旋转。
    有的状似金刚杵,纹丝不动。
    还有的则是残缺的佛像、破碎的经卷。
    都在散发著淡淡的净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將下方的魔气死死压制。
    这些,都是歷代活佛留下来的遗物。
    每一件都陪伴了活佛一生。
    千年以降,一代代高僧大德以自身遗物为镇物,方才將这处魔窟镇压至今。
    池边站著两个人。
    一位是年老的祭祀。
    他皮肤乾枯如树皮,身披黑色僧袍,鬚髮稀稀拉拉。
    他便是如今大雪山上地位第二尊贵的首席大祭祀。
    整个大雪山的大祭祀,皆由他统领。
    地位仅次於活佛。
    另一位,则是一个略微年轻几分的老僧,他面容刚毅,脸色红润。
    正是活佛的祖父,白玛的父亲——
    贡布主持。
    在活佛江继位之前,贡布主持因为家族式微,在殊胜家族的斗爭中落败,被排挤到了偏远的小光明寺,几乎与权力中心隔绝。
    那时的他,虽是大祭祀的嫡传弟子,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別人占据本该属於他的位置,心中的不甘可想而知。
    然而,隨著活佛江的骤然崛起,一切都改变了。
    活佛江继任活佛之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將祖父召回。
    名义上是教导他这个年纪尚且稚嫩的外孙,实际上则是將他提拔起来,培养成下一代首席大祭祀。
    大家都知道,这是新活佛的意思,没人敢有异议。
    不久,贡布主持便来到了无量光明寺,跟在大祭祀身后修行,学习那些只有大祭祀才能掌握的秘法与祭器操控之术。
    为未来接替大祭祀之位做准备。
    一切都很顺利。
    毕竟,贡布主持不单单是活佛江的祖父,他原本就是大祭祀的弟子。
    只是当年在斗爭中败落,被排挤出去。
    如今,隨著活佛江的登位,他重新跟著首席大祭祀修行,自然再顺理成章不过。
    他也成为了首席大祭祀之位的热门人选。
    甚至可以说是,不二人选。
    此刻,两人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的化魔池,手中不断掐动法诀。
    大祭祀操控的是一朵红色莲花祭器,莲花悬浮在他身前,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散发著淡淡的红光。
    贡布主持操控的则是一朵青色莲花,同样悬浮身前,青光流转,与红光交相辉映。
    一青一红,两朵二品祭器莲花,在两人的操控下,不断释放出柔和的光芒,照射在下方的化魔池中。
    那光芒有著净化之力。
    所到之处,翻滚的魔气便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丝丝缕缕地消散开来。
    魔气消散之后,並没有完全消失。
    在青红两光的共同作用下,那些被净化的魔气,转化为了几近透明的“气”。
    那气太淡了,淡到几乎难以察觉。
    若没有被两朵莲花不断捕获,吸纳进去,甚至无法捕捉到它的存在。
    幼儿模样的活佛江站在两人身后,静静观察著这一切。
    他不知道两者具体的转化比例。
    但目测之下,至少也是几十比一,甚至上百比一。
    也就是说,要炼化出那么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需要消耗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魔气。
    而这些气在被吸纳后,隨著量的增加,逐渐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烟雾,在花瓣间縈绕流转。
    烟雾不断滋养著两朵二品祭器莲花。
    隨著时间的推移,莲花的花瓣上,逐渐有细小的露珠凝结而出。
    一颗颗露珠,晶莹剔透,在青红两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梦幻般的光泽。
    这便是大雪山上最为珍贵的宝物:
    甘露。
    也是唯有几位大祭司,以及活佛本人才能够享用的至宝。
    看著这些甘露,活佛江当初的心中诸多疑惑,全都解开了。
    他曾一直奇怪,大雪山这片区域,明明根本就没有灵气。
    为什么还能出现能够凌空飞行的大祭祀?
    他们凭什么修炼?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
    靠的就是这甘露。
    祭祀们所施展的,大概就是莲花生大师传承下的残缺的地仙之道。
    此道稚嫩藉助祭器,也就是残缺的天地灵根施展。
    效率低下。
    无论是一品祭器净莲,还是其他的二品祭器,皆是残缺的天地灵根。
    这些天地灵根有净化魔气,將魔气转化为甘露的能力。
    而这些甘露,本质上就是蕴含了灵气的灵液。
    有了甘露,祭祀们便能提升修为。
    有了修为,再修炼一门浮空之术,便能形成当日朝圣之路开场时,大祭祀所展示的那种震撼场景——
    凌空虚立,飘然若仙。
    这就是大雪山最深层的秘密。
    这大雪山,便是残缺的地仙之道的传承之地。
    天仙盗万物,以养自身。
    地仙化浊清,以调天地。
    地仙之道,乃是是平衡天地清气与浊气的重要存在,是修界的根基所在。
    没有地仙一脉以自身净化浊气,天地间的平衡早已被打破,魔气与浊气必將泛滥成灾。
    而且,按照莲花生大士传承下来的地仙典籍记载,真正的地仙之祖,甚至拥有炼化混沌的本事。
    混沌者,乃是一切的源头。
    天地,万物,本身便诞生自混沌。
    炼化混沌,便是开闢天地的大造化、大神通。
    相比起那等手段,净化魔气,不过是大神通衍生出来的小手段罢了。
    当然了,活佛江对地仙典籍也补回尽信。
    混沌是什么,炼化混沌又是什么,活佛江没有亲眼见过,所以也不会深信。
    但根据苍梧传承的描述,他对地仙之法,有了较高的期待。
    而此刻,他正要入门这一道。
    地仙之途的入门之法,与天仙服气之法截然不同。
    天仙法,入门乃是以秘法纳来一缕天地精炁。
    而地仙法,入门纳的不是炁,而是物。
    这便是天仙御气,地仙御物的区別。
    天仙,以气为根基,求得是逍遥天地,遨游太虚。
    地仙,以物为根基,求得是扎根天地,与天同寿。
    一者动,一者静。
    但本质相同,都是求一个长生久视。
    所谓以物为根基。
    这个物,不单单可以是植物。
    也可以是石头,可以是海水,可以是一座山,甚至可以是一片湖泊。
    根据苍梧传承的记载,有许多地仙一途的宗门,修炼的是与天地融合之道。
    他们的道途便是身融天地。
    最终將自己化为洞天福地本身。
    福地兴旺,地仙便兴旺。
    福地若衰败,地仙也隨之衰败。
    二者共生共死,休戚与共。
    他没有那些宗门的传承。
    他得到的是苍梧地仙传承。
    走的是天地灵根一道。
    用最刻板印象的话来说,就是植物之道。
    他的修炼根基,便是那颗未知的种子。
    早在一年前,他便按照苍梧传承中的秘法,將那颗种子服下。
    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心神意念为媒,在冥冥之中与那颗种子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繫。
    从那一刻起,种子,便是他的道途。
    种子强大,他便强大。
    种子若死了,他虽然不至於当场陨落,但他的道途也就此断绝了。
    此生此世,再无前进的可能,只能困守在当前的境界,直至寿元耗尽。
    完成契约之后,便是育种。
    他以自身的精血不断浇灌那颗种子。
    浇灌了九九八十一天。
    他能感觉到种子在他体內缓缓吸收著那些精血,仿佛一个沉睡的生命正在慢慢甦醒。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孕育著一个新的生命,又仿佛在培育著自己的第二颗心臟。
    八十一天后,种子终於发芽。
    那一日,他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啵”响,种子成功破壳而出。
    刚刚破壳的种子是非常脆弱的。
    需要精心呵护。
    为此他以自身气血,以及一品净莲凝结出来的甘露,浇灌了种子一整年。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蕴养,那颗种子终於彻底稳固,可以离开他的体內,种入外界的土壤之中了。
    苍梧传承中说,蕴养种子需要福地。
    也就是那些天地灵气浓郁、风水绝佳之处。
    但如果找不到福地,魔地也可以。
    魔气对寻常修士来说是剧毒,但对某些特殊的灵植来说,却是难得的养料。
    而眼前这座化魔池,镇压著无数年被净化的魔气,堪称整个大雪山上魔气最为浓郁之地。
    活佛江的目光,落在那翻滚著滚滚魔气的化魔池上。
    池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这儿便是最合適蕴养灵根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种子,希望成长起来后,能给我一个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