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朔峰,后山。
    江囂提著一尾宝鱼,踏上山路。
    这条山路他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明显很久没人打理了。
    几处原本有弟子值守的岗亭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吹过时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路往上,竟没碰到一个人。
    到了半山腰,才看到一个老僕在扫落叶。
    那老僕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觉得他面生,但也没多问,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江囂继续往上走。
    到了月朔峰顶,他终於看到了人。
    院子里,三个人。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盘坐在石台上,双目微闔,气息悠长。
    他穿著一件儒衫,风度翩翩。
    只是比起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面容甚至都消瘦了几分。
    这人便是黑崖门掌门,岳藏锋。
    他面前站著两个中年人,边上还散落著几头看起来有狗子大小的白色狐狸。
    这两人,一男一女。
    正是大师兄林笑狐和师姐秦月璃。
    两人正在演练一套拳法。
    动静之间,劲力激盪。
    江囂一眼就看出来了两人修为。
    师兄林笑狐,已经入了雷音六重,而师姐秦月璃也已经突破雷音五重。
    这一个小小的院落竟然有三位雷音五重以上的高手。
    再加上他,四个雷音,三个六重以上。
    若是放在过去,足以称霸一郡了。
    师傅岳藏锋倒是真的能忍。
    这般的阵容,却一直深藏不露。
    他提著鱼,迈步走进院子。
    “师傅,大师兄,师姐,我回来了。”
    他这一声呼喊,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林笑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门口那个提著鱼的身影,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小……小师弟?!”
    林笑狐惊呼一声,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江囂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你还活著?!”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秦月璃的反应更快。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衝到门口,跑到江囂面前,眼眶已经红了。
    “小师弟!你没事!你真的没事!”
    她伸手就抱住了江囂,然后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岳藏锋也睁开了眼。
    他看似没有像两个弟子那样激动。
    但从他微微颤抖的手可以看出,他心中的激动,绝不比两人少。
    但是他一贯沉稳自持,只是静静地对著江囂点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江囂只是出门买了一趟东西回来。
    “回来了。”
    “手里提的什么?”
    “鱼。云泽湖的宝鱼,带回来给师傅尝尝。”
    岳藏锋微微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进屋说。”
    ……
    屋里,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汤底翻滚,热气腾腾。
    江囂带来的宝鱼被片成薄薄的鱼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林笑狐又从厨房翻出了些乾货和野菜,秦月璃手脚麻利地洗乾净切好,一併端了上来。
    四个人围坐在锅边,蒸汽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遮不住那股久別重逢的热乎劲。
    “小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林笑狐一边往锅里下鱼片,一边忍不住道:“我这些年一有空就往京都的码头跑,一直没见到船,真怕你出海难了……”
    江囂夹起一片鱼肉,在锅里涮了涮,送入口中。
    “確实是出海难了。”他慢慢说道,语气平淡:“半途遇到了雷暴,船翻了,整船人都死了。”
    没等两人担心,他立马补充道:
    “我运气好,找到了一座孤岛,在上面生活了好几年。”
    林笑狐和秦月璃对视一眼,都是一阵后怕。
    “那你…后来?”秦月璃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海茫茫,我就算修为到了雷音七重,也没办法孤身横渡整片大海。”
    “还好后来我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位真人,是他救了我。”
    他没有细说,两人也没有多问。
    “师弟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我们……”
    江囂嘆了口气:“大船事关重大,出了事情,我以后没办法轻易露面了。”
    “看看你们,看看师傅,待几天就走。”
    屋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秦月璃咬著嘴唇,想说什么,被林笑狐用眼神制止了。
    岳藏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吃著鱼,喝著汤。
    时不时还给一头大狐狸餵一筷子。
    一顿饭,吃了將近一个时辰。
    林笑狐和秦月璃说了很多。说黑崖门现在的艰难处境,说那些墙倒眾人推的嘴脸,说正道武林对黑崖门的孤立和排斥。说到愤慨处,秦月璃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
    江囂听著,没有插话。
    他只是时不时地给师兄师妹夹菜,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饭后,林笑狐带著秦月璃收拾碗筷。江囂和岳藏锋,一前一后,走到了院子里。
    夜色已深。月亮掛在头顶,將清冷的光洒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
    两人並肩站了一会儿。
    岳藏锋先开了口:“这次出海,不只是遇到雷暴那么简单吧。”
    江囂沉默了片刻。
    “嗯。”
    他转过身,面对著岳藏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次出海,半途遇到了可怕的雷暴,整艘船上的人死光了,只留下几人存活。”
    “弟子修为最好,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弟子因为发现了一些线索,所以在船上装死,就在装死的过程中,教弟子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岳藏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秘密?”
    江囂看著师傅的眼睛,一字一顿:“大庸,已经被白骨道完全寄生了。”
    岳藏锋的脸色,瞬间变了。
    “烽火狼烟派,完了,大庸武林完了,整个大庸…全完了。”
    岳藏锋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紧皱的眉头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嘴角上。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出海的事,是白骨道在幕后推动的……”
    江囂点点头:“没错,整船全部高层,都是白骨道的人,无一例外。”
    “后来弟子在茫茫大海寻找生路的时候,又被这些人发现了。”
    “弟子本欲除掉他们,免除后患,可惜,遭遇了雷暴,烟雾瀰漫,叫他们侥倖逃脱。”
    “未来,只要那几位白骨道的弟子活著回到大庸,那就麻烦了。”
    “不但我,我估计我们黑崖门,都危险了。”
    岳藏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没想到事情变成了这样。
    原本他一直坚信,只要江囂能回来,以他的资质和修为,黑崖门还有机会。
    但如今,连这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岳藏锋背负双手,艰难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哎!天不佑我黑崖门啊!”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囂没有急著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岳藏锋从那阵沉重的情绪中稍微缓过来一些,才开口道:
    “那也不尽然。”
    岳藏锋抬起头,看著他。
    “师傅可知道,烛龙道?”
    岳藏锋微微一怔。烛龙道……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这几年在大庸地面上冒出来的一个新教派,以火把为標誌,以“烛龙开眼,天下復明”为口號,发展得很快。
    听说他们在好几座山崖上建了道观,有官方文牒,是正经的宗教,不是那些偷偷摸摸的邪教。
    “可是最近刚刚崛起的,烛龙山的烛龙道?”岳藏锋问。
    “没错。”江囂点头,“烛龙道,如今势头正盛。他们有真本事,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假把式。他们的教主,更是深不可测。”
    “弟子之前说的那位真人,便是他。”
    “弟子遭遇海南之后,受了重伤,最后还是,烛龙道教主所救。”
    “他与弟子关係莫逆。
    “他看中了弟子的武功,由於他需要频繁悟道,他便让弟子易容成他的模样,作为代教主。”
    岳藏锋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的意思是,”江囂看著岳藏锋,“如果黑崖门需要一条出路,烛龙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岳藏锋沉默了。
    没想到这个弟子竟然还有这种奇遇。
    但是,关乎黑崖门百年基业,岳藏锋没有第一时间表態。
    沉吟良久,他开口:
    “为师,需要考虑考虑。”
    江囂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