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浓雾如纱。
    几艘木船无声无息地划过水面。
    船头劈开雾气,朝著浓雾深处驶去。
    船上没有灯火,更没有人说话。
    只有桨声轻轻地重复著。
    船没有朝著大庸国的方向去,而是向著云泽湖深处。
    布穀杜家,曾是云泽湖的血脉家族,在这片水域经营了数百年,自然知道几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地。
    那些地方藏在迷雾深处,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外人根本找不到。
    接下来,杜家准备在秘地休养生息,培养新生力量。
    甚至为下一位姥姆的诞生做准备。
    只要黍谷姥姆能摆脱追杀,带著妖丹归来,布穀杜家就有机会再次诞生一位涅槃境的姥姆。
    那便是东山再起之时。
    船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座大岛的轮廓。
    岛屿很大,从水面上看不到边际。
    岸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树林,气根垂入水中,如同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摇曳。
    船队在岛外绕了一段,最后找到了一条极为狭窄的水道进入岛中。
    水道两侧的红树林越来越密,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线天光。
    水道尽头,是一处开闢出来的港湾。
    此刻,港湾上站著另外一群黑袍人。
    与船上的黑袍人不同,这些黑袍人身上没有冒著魔气。
    船队靠岸,两对黑袍人自然融在一起。
    他们默契地將那些异兽血肉一块块地搬运到岛上。
    黑山天王没有参与搬运。
    他只是微微朝著眾人点了点头,隨后便径直朝著岛屿深处走去。
    不一会,他来到了一座早已搭建好的木屋前。
    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黑山天王便推门而入,一进入屋中,他的脚步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使用源血宝器的代价,太大了。
    不但体內的气血被抽走了一半,
    浑身的经脉也仿佛被火烧过,每一条都传来隱隱的灼痛。
    他需要儘快恢復,否则会留下难以治癒的暗伤。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闭上双眼,开始运转气血。
    隨著他不断呼吸。
    夜色渐深。
    雾气更浓了。
    ……
    半夜。
    一个黑袍人从睡梦中突然醒来。
    他揉了揉有些乾涩的眼睛的眼睛,坐起身。
    膀胱传来一阵胀意,让他有些难受。
    “妈的,水喝多了。”
    他暗骂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凭著记忆,走向屋后的一棵大树,解开裤带,开始方便。
    雾气在他身边流动,冰凉潮湿,带著一股腐朽的气息。
    他半眯著眼,半睡半醒,脑子里还昏昏沉沉地想著刚刚梦到的那个骚气娘们。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
    忽然。
    他猛地一激灵,感觉有什么不对。
    眼睛。
    雾气中,竟然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散发著幽幽紫芒。
    光芒微弱,在黑暗中却极为醒目。
    如同两盏鬼火。
    黑袍人的动作僵了一瞬。
    “这破地方,还有狼吗?”
    这便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想法。
    下一瞬间。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那双紫色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
    不过片刻,他便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裤带都没有系好。
    林中,江囂缓缓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袍人,面无表情。
    那双紫色的眼睛已经恢復了正常。
    那是他从碧海宗学习到的一种灵魂秘术。
    紫眼摄魂。
    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
    但用来对付一个杜家嘍囉,足够用了。
    他蹲下身,將那黑袍人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黑袍,內衬,靴子,腰带全部换了一遍。
    然后,他盯著黑袍人的脸和身材看了一会。
    隨后身子一阵变幻。
    不过片刻,偽装完成。
    他张开右手,无数魔丝吐出,將黑袍人团团包裹,吞噬。
    片刻后,黑袍人彻底化为了飞灰。
    做完这一切,江囂起身,整了整黑袍的衣领,朝著屋里走去。
    ……
    接下来几天,江囂彻底取代了黑袍人,开始在岛上生活。
    他像其他黑袍人一样,沉默地做事,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睡觉。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怀疑他。
    这些冒著魔气的黑袍人,本来就很少交流。
    在被魔气侵蚀后,他们神智多少有些混沌,甚至会记错彼此的名字。
    利用这三天的时间,他將岛上的一切摸了个遍。
    巡逻的路线。
    换班的时间。
    暗哨的位置。
    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也知道了,岛上的情况。
    岛上除了冒著黑气的黑袍人,还有一些不冒黑气的黑袍人,以及妇女儿童。
    除了妇女儿童这些没有威胁的人之外,那些不冒黑气的黑袍人,大约有上百人。
    除了那些如黑山天王一般参与妖王之战的,也有不少没参战的。
    这些人,大概就是布穀杜家,真正的未来希望。
    此外,他还发现墨守这些天一直待在那间木屋里,没有出来过。
    大概是在疗伤吧。
    这天下午,他如同往常一般,就要关门休息,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江囂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黑袍人。
    不冒黑气的那种。
    那人扫了江囂一眼,面容和善地说道:“黑山天王召见。”
    “知道了。”
    闻言,那人对著江囂点了点头,转身去敲下一扇门。
    江囂站在门口,看著那人离开,然后迈步朝著黑山天王的木屋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其他黑袍人也在向木屋匯聚。
    黑袍人三三两两地走来,沉默无声。
    在浓雾中如同幽灵一般。
    木门打开。
    一个黑袍人进去。
    “嘭!”
    木门关上。
    片刻后。
    木门打开。
    黑袍人出来。
    又一个进去。
    “嘭!”
    木门关上。
    一个,又一个。
    一个,又一个。
    江囂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
    直到意外发生。
    木门打开。
    黑袍人出来。
    他双手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猛地一拧。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黑袍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在一边。
    眼睛还睁著,瞳孔却已经涣散。
    旁边几个等待的黑袍人见状,面色微变,却又很快恢復。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了这个先例之后。
    就如同传染了一般。
    更多的黑袍人选择了自我了断。
    有人掐断自己的脖子。
    有人拍碎自己的天灵盖。
    有人用划开自己的喉咙。
    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
    但过程和结果都一样。
    进门,出门,死亡。
    在这个过程中,江囂能感觉到,那些还在等待的黑袍人脸色越来越麻木。
    他们没有死,却和死了没什么区別。
    接见,持续了一整天。
    傍晚,当最后一个黑袍人出门,掐断了自己的脖子,终於轮到了江囂。
    他看了一眼边上匆匆將尸体搬走的,不冒黑气的黑袍人一眼。
    隨后,迈步走进那间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