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宫。
    殿中设立两座龙凤宝座,嫡母陈太后居中,李太后稍次之,翟衣凤冠华丽无比。
    两位太后並非林琅猜测的更年期老女人,李太后今年也才三十六岁,年龄稍大一些的陈太后也还不到四十。
    不同於外头的肃穆,两位太后此刻还有功夫閒聊。
    “李妹妹今日光彩照人,姐姐祝你安康顺遂,千秋万寧。”陈太后面带微笑轻声道。
    李太后起身回道:“这些年姐姐是第一个祝寿的人儿,倒是让妹妹暖心的很。”
    陈太后道:“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听闻昨日妹妹又去乾清宫训斥,这可不太好,毕竟皇上还小,慢慢教別嚇著他。”
    李太后嘆口气道:“皇上近来倦怠不少,上朝总迟,背书也不用心。”
    “不严厉些,將来怎能守得住祖宗的江山。”
    陈太后心中暗自神伤,她若是有子嗣的话,也能体会一下这种为孩子操心的烦躁。
    “有张元辅教导就够了,咱们还是不要管的太宽的好。”
    李太后展顏一笑,“姐姐说的也是,有张先生在,我自然是不用多操心,只是做娘的得表个態度,以免张先生教导起来畏手畏脚。”
    陈太后点点头不再言语,孩子教育这方面她没什么话语权。
    两位太后閒聊之际,良辰已至。
    守在殿门外的赞礼官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身著袞龙服,腰系玉带,十七岁的小皇帝似乎昨晚没睡够,眼睛还有点睁不开。
    在他身后是皇后、嬪妃、以及弟弟朱翊鏐迈步入殿。
    一番三跪九叩的大礼后,朱翊钧开口道:“儿臣翊钧,恭祝母后圣寿万安,福庇天下。”
    “皇帝孝心可嘉,起来吧。”李太后双手虚抬。
    然而,
    朱翊钧还趴在地上撅著屁股不起。
    李太后稍显不悦,再度道:“皇帝平身。”
    朱翊钧似是没听到,依然趴在地上。
    隨之还伴有轻微的鼾声。
    竟是睡著了?!
    眾人看的大气不敢喘,这时候给李太后上眼药,皇上这是给自己找骂呢。
    身后虎头虎脑的朱翊鏐眼看娘亲脸色不好,悄悄戳了戳朱翊钧的屁股,提醒道:“哥,你別在这睡啊!”
    朱翊钧猛地惊醒,赶忙高呼,“多谢母后!”
    起身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衣摆,脚下一个踉蹌。
    李太后看的火气蹭蹭上涨,碍於场合没有动怒,命人带皇帝入座。
    “哥,你咋回事?”朱翊鏐悄悄问道。
    朱翊钧打了个哈欠,“废话,我批摺子批到三更天,睡了还没一个时辰就起来沐浴更衣,眼下困得要命。”
    朱翊鏐道:“那也不能在这睡啊,快看,母后把冯太监叫过去了,一准是问你昨晚干嘛了。”
    朱翊钧侧目一看,果然,冯保正压低声音在对李太后匯报工作。
    气的他小声嘟囔一句:狗阉人!
    同时心里涌起阵阵无力感。
    在这大明,他是最尊贵的那个人,也是最不得自由的那个人。
    天下事张先生说了算,宫里的事母后和冯保说了算。
    他这个皇帝只是坐在龙椅上不断点头的傀儡。
    尤其是这种大典更是折磨人,天不亮就起,枯坐到下午才有喘息机会。
    好容易得了半天假,不等歇过劲儿明天五更又得起床开早朝。
    而这样的日子,他从十岁开始已经熬了七年。
    朱翊钧越想越麻木,幽幽道:“你快些长大吧,等你长大了我就把皇帝的位子让给你。”
    朱翊鏐笑嘻嘻道:“把玉璽借我玩玩,不然我就把这话告诉母后,她一准得骂你。”
    见弟弟这般模样,朱翊钧心中又是一阵羡慕。
    在登基之前,他也曾是这样无忧无虑。
    “元辅入殿贺寿!”
    赞礼官的声音响起。
    朱翊钧赶忙坐直身子,揉揉眼睛严肃盯著殿门。
    一袭青蓝蟒袍背著那抹朝阳缓步入殿。
    大明朝真正的话事人,张居正!
    他身量颇高,略显清瘦,肩背却是挺的笔直,頜下三缕长髯垂落胸前。
    双目沉如深潭,无骄矜之態,亦无卑怯之姿。
    只是这一出现,便使得周遭气氛似是凝固。
    “臣,张居正,叩见仁圣皇太后!”
    “叩见慈圣皇太后!”
    “恭太后万寿之殤!”
    李太后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张先生快快平身。”
    张居正起身后再度转向朱翊钧的方向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翊钧赶忙两步上前扶住他,“张先生不必多礼,来人,快为先生赐座。”
    “今日乃皇后圣寿,臣岂敢僭越。”张居正严肃道。
    朱翊钧见他就像耗子见了猫,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是,是朕疏忽了。”
    待到张居正站定后,赞礼官这才唱道:“宗亲入殿!”
    外臣排在宗亲前头,这也是终明一朝最为罕见的一幕。
    隨后是外戚、文武大臣、命妇、使臣……等等依次贺寿。
    ……
    林琅站在慈寧宫的边角,他这种民间閒散艺人是没资格进殿拜寿的,等到贺寿环节结束,太后会率领宗亲百官出来观舞,到时候才有露脸的机会。
    他看了眼大排长龙,顿感头大。
    早上就喝了几口汤,现在又冷又饿又渴,腿肚子冻得发麻,看这个架势还得几个小时。
    他缓缓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正巧站在一旁的锦衣卫不是旁人,正是小旗徐震。
    林琅朝他挑眉一笑。
    徐震紧抿嘴唇不敢作声,他也好不到哪去,手里还攥著二十几斤的仪刀。
    林琅看了眼前面的御史,见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当官的身上,小声道:“明儿再去教坊司转转?”
    徐震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微微点头。
    林琅压低声音道:“这次还带上徐渭,我前天请人给他做了个法事,这老头喝符水喝的连拉了两天,人老屁股松,隔著院子都能听到茅房如打雷……”
    “別!说!了!”
    徐震咬著牙缝,嘴角不住抽搐。
    这人笑点也太低了吧?
    林琅赶忙闭嘴,生怕这傢伙搞出什么动静。
    有些人有个毛病,越是严肃的场合就越是想笑。
    徐震就是这种人!
    他脑子里浮现出徐渭那满脸褶子的模样,又想到那句人老屁股松,攥著刀兵的手止不住的哆嗦,那张脸更是涨如肝色。
    林琅用力瞪著他提醒別出声。
    可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憋笑的时候千万不能和人对视。
    徐震看著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终於是忍不住破防。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