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有行规,当眾拆台属於断人活路。
    朱翊钧並不知道这种行为在下九流的行当里属於盘道,砸场子。
    他的话一出来,那说书人脸色当场黑了下来。
    朱翊钧浑然没觉得自己过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哥,露一手让他小刀剌屁股,开开眼儿。”
    林琅满头黑线,“不是,你这话都从哪学的?”
    “上回在磬翠院听来的。”朱翊钧嘿嘿一笑。
    啪!
    说书人用力一拍醒木,看向朱翊钧面色不善道:“劳烦请你大哥上来说一段,若是技不如人,在下这就剪了舌头,再不说一个字。”
    “可若是你那大哥……呵呵,那就请他废了口条,免得再说大话惹人厌烦。”
    听客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见有热闹看,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叫好。
    “先生放心,我们给你做主,就算闹到府衙也不怕。”
    “好端端的扫人兴致,今儿不给个说法就別想走!”
    “要见血了嘿!”
    “要打起来了嘿!”
    “……”
    朱翊钧愣住了,自己就是隨口那么一说,这些人反应怎么这么大。
    他不知道市井的潜规则,明朝的百姓骨子里带著暴力倾向。
    万历年间一个叫董其昌的南京礼部尚书,因为儿子强抢民女被人编了书,他气不过派人砸了茶楼,抓了说书匠。
    结果激起了民愤,百姓们聚在一起放火烧了董府。
    最终朝廷二品大员,就因为砸了说书人的场子,落得丟官,身败名裂的下场。
    眼瞅著群情激奋,小万历终於意识到惹祸了,“大哥……咋办?”
    林琅摇头嘆了口气。
    还能咋办,皇上惹出来的麻烦,总不能看著不管吧。
    有两位千户在场,他和朱翊钧想跑没人拦得住。
    可是,惹了麻烦就跑不是他的作风。
    “各位。”
    林琅起身笑著拱手道:“这说书不过是图一热闹,方才我这弟弟不懂事,扫了诸位雅兴。”
    “不如在下说一段书,算是代他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很是委婉,那说书人语气不善道:“原来是你在攛掇的啊,那就请吧。”
    说完,说书人把醒木丟到一旁,起身腾出位子。
    林琅走上台前,握著醒木有种回到老本行的感觉。
    他轻拍醒木压下堂音,看向台下的听客呵呵一笑,“方才那位说书先生说的三国很好,在下不敢班门弄斧,不如就和诸位聊聊閒天。”
    “诸位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刘禪,其实就是曹操的儿子。”
    此话一出,
    听客们立刻被勾起了兴致。
    那说书人嗤笑一声道:“屁话,三国演义我读了不下十遍,从没听过这个说法。”
    林琅哈哈一笑,“没听过不要紧,且听我细细道来。”
    “话说这曹操东征,刘备兵败徐州。”
    “刘备此人和汉高祖刘邦一个德行,打不过就拋下妻儿逃亡,刘禪生母甘夫人,就被曹操俘虏。”
    “而曹操的喜好想必大家都清楚,十五位妻妾,十二位人妻,少女不恋,独好美妇。”
    “甘夫人貌美异常,曹操怎能不心动?”
    “书中记载,甘夫人是回到刘备身边后生下的刘禪,生刘禪前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
    “在场的没有娃娃,在下就把话挑明了说吧,谁家怀孕靠做梦?”
    “而且甘夫人给刘禪取的小名叫什么?”
    台下一人回道:“阿斗啊。”
    “对!”
    林琅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道:“就是阿斗。”
    “你们再想想,曹操小名叫什么?”
    “阿瞒,曹阿瞒。”
    “买米的时候用斗来装,满斗意味著满载而归,诸位细品。”
    说到这里,听客们暂时忘记了对赌的协议,一个个面露兴奋,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比起听故事,吃瓜更符合华夏民族的胃口。
    “只是名字凑巧了吧,这不足以说明刘禪就是曹操儿子啊。”有人说道。
    “別急啊,咱们顺著继续往下说。”
    林琅越说越来感觉,“诸葛亮未出茅庐便知天下,此事诸葛亮早就有了猜测。”
    “刘备三顾茅庐,请得诸葛亮出山,而诸葛亮果真是神机妙算,为保全主公声誉他想出了一个绝妙办法。”
    有人问:“什么办法?”
    林琅道:“长坂坡的时候,故意將阿斗撇下,其目的就是想用阿斗来牵制曹操,看他们父子相残。”
    “诸葛亮老谋深算啊,既能拖延追兵,又能趁机除掉阿斗。”
    “怎料赵云看不懂局势,豁出去命非要去救阿斗,书中可说了,当时刘备急的团团转,大喊子龙莫管他,快快逃命。”
    “结果最后还是救回来了,这可把刘备气坏了,抡起阿斗就往地上摔。”
    “诸位!”
    “阿斗在曹营七进七出安然无恙,反而回到刘营遭此劫难,此中秘闻想来是心中清楚了吧?”
    台下听得连连点头,“这要是放我身上,我也得把阿斗摔了,谁愿意给別人养孩子啊。”
    原本的说书人眼看听眾都被勾了进去,心头不由得突突直跳。
    娘的。
    几句话就把自己的粉丝勾住,今儿遇到了硬茬子!
    林琅继续道:“子龙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唯独看不清眉眼高低,也就是没有眼力见。”
    “刘备说他一身都是胆,言外之意就是只有胆子没心眼儿。”
    “想想看,就凭七进七出英勇救小主的能耐,怎么也得和关张平起平坐吧?”
    “但是赵云没有,而且自打这以后,赵云就不得重用。”
    “反而是在刘备去世后,刘禪超擢,提拔他为镇东將军,这才追上关张马黄的地位。”
    “为什么?”
    “这是报答子龙的救命之恩啊!”
    “再说刘禪此人,没有什么雄才韜略,为什么在诸葛亮死后仍然坚持北伐,这叫世子之爭,为的是抢夺曹操留下的基业……”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林琅下意识端起茶杯,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又放了回去。
    有人懂事喊道:“小二,给先生上茶。”
    紧跟著,又有几人丟出铜板碎银,內城的消费水平就是高,打赏比外城要阔气的多。
    比起呆板的说书,这种野史往往更能博人眼球。
    那位说书先生面如黑炭,他平时说一天也就赚这些钱,这个砸场子的真有东西啊!